我的房东是个60岁上下的嬢嬢,涪陵本地人,打扮得很时髦,脖子上、手指上、手腕上都戴着黄金,走起路来亮闪闪的。她嗓门大,说话像自带扩音器。第一次见她,我就觉得她身上有股重庆嬢嬢特有的利落和压场感——不是凶,是那种“啥子事都晓得啷个办”的笃定。初见时我以为她不好打交道,后来才慢慢晓得,这份强势底下,藏着一副热心肠。
她带着我去看房子,一路走一路介绍。房子跟我的预算很合适,我却还是故作犹豫,挑了点采光上的小毛病。她也不恼,一条一条给我解答,完了还爽快地说,房租可以再商量,适当降一点也没关系,她主要是想找个好租客。说完又问我人在哪里上班,附近坐车方不方便,菜市场往哪边走。我们加了微信,留了电话,她叮嘱我有事随时联系她。那时候我只觉得她办事利落,还没想到后来会欠下她那么多“人情味”。
那天我随口说,房间里好像差一个吃饭的板凳。她一听,立马说:“这个我马上回去给你从我家拿两个来。”不一会儿,我就看见嬢嬢后面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朋友,一人提着一把靠椅往楼上走。楼梯间有点窄,小朋友提得吃力,嘴里一直喊:“奶奶,奶奶,我提不动!”嬢嬢气得直骂:“这个披娃儿,一天光晓得吃饭,这点力气都没得!”骂完又转身走下楼梯,把他手里那把椅子接过来。我站在旁边忍不住笑,觉得她嘴上凶巴巴,心头软和得很。
她说过有事随时联系,可刚开始我哪好意思那么不客气,还是隔着一层客气的距离。直到有一次热水器烧不了水,我才给她打了电话。她动作快得很,第二天就找人来修,自己还全程守到起,修完才放心。那一刻,我心里对她的好感又多了几分。后来出门上班碰见她,她总是笑眯眯地来一句:“去上班啊?”我说:“对。”短短两句话,像楼道口照进来的一小块太阳,不张扬,却让人一天的开头都松快了些。
到了夏天,天气热起来,出门净是闷烘烘的热气。嬢嬢提前给我发微信,说她要回老家避暑一个月左右,怕我中途有啥子事找不到人,让我直接联系她,还喊我今晚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需要她先解决完,解决完了再走。我赶紧说:“没得啥子问题,嬢嬢你放心回去嘛。”她这才像放下一桩心事似的说“要得,要得”。
一个月后,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来。我迷迷糊糊接起一看,是房东打来的。我这个人最怕接这种突如其来的电话,心头先是一紧,生怕电话那头有啥子急事。结果她一开口就问:“在不在家?”我说在家的。我以为她要来弄啥子东西,正等着她往下说,她却说:“我从老家回来了,屋头有很多番茄,还有玉米,我们国人栽的,给你拿一袋尝尝。”我赶紧客气推辞:“不要不要,嬢嬢,这段时间我自己也买得有番茄,还在冰箱里面冻起的。”她热情得很:“哎呀,你有是你的事儿,我给你是我的心意,莫客气!”推不脱,我只好收下那两袋沉甸甸的玉米和番茄,波多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我连声道谢。她还说:“哎呀,没事儿,我还要感谢有你这么好的租客来租我的房子呢。”我腼腆地笑了笑,心头却像被啥子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天,我把玉米煮来吃。锅盖一掀,热气裹着甜香扑上来,咬一口,确实香甜。那甜不只在玉米里,也在异乡被人惦记的心意里。一个人在外头租房,平时总觉得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四面墙,可那天我忽然觉得,楼道里还有一点老家的味道,顺着门缝飘进来。
前段时间,嬢嬢估计又回了趟老家,回来时又给我提来五个柚子和一大袋柑子。她说这些柚子柑子皮相丑,味道却好。我拆开一尝,甜中带两分酸正是我喜欢的那种。柚子摆在桌上,皮皱皱的,不咋个好看,剥开来却是一瓣一瓣的甜酸。那一刻我又想起她夏天送来的玉米和番茄,想起她嗓门大、嘴巴凶,心头却软和得很。



在异乡租房,租到的不只是四面墙,还有一个嗓门大、嘴巴凶、心肠软的重庆嬢嬢。她给的玉米、番茄、柚子和柑子,都是老家味道,我收下的,是一份在异乡被人惦记的暖。
你们有遇到过好房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