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的雨,下得越发大了。先还是疏疏的,试探似的,一滴,两滴,敲在空调的外机上,发出清亮的“叮”声;转眼间,那声音便连成了片,密了起来,急了起来,哗哗的,像是谁将漫天的珍珠打翻了,倾泻在人间一切的硬物上——铁皮、玻璃、水泥地,还有那阔大的芭蕉叶。这声音并不吵闹,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秩序,高高低低,远远近近,此起彼伏。高的如琴键上滑过的颤音,低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鼓;远的渺茫如隔世的叹息,近的则清脆地炸开在耳畔。它们交织着,应和着,果真成了一曲无始无终的交响,而指挥家,便是那无形无影的风。我听着,看着,心思便像窗上蜿蜒流下的水痕,漫漶开去,失了边界。
我的魂灵,仿佛被这雨声牵着,轻轻地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落回了故乡老屋的门槛边。也是这样的雨天,我总爱搬个小板
凳,挨着厚重的木门坐下。雨打在老屋的青瓦上,声音是钝钝的,沉沉的,“噗——嗒,噗——嗒”,像一位慈祥的老人在不紧不慢地讲述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雨水顺着瓦沟淌下来,在檐前挂起一排水晶帘子。帘子外,院里的低洼处很快便积起了水,雨点砸下去,激起一个又一个圆圆的水泡,明晃晃的,倏地生起,又倏地破灭,仿佛一个个微小而完整的轮回。水流汇成一股股殷勤的小溪,沿着地面的沟壑,欢快地奔向屋后的池塘。这时,大人们便要忙乱起来了,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扛起铁锹,急急地去堵那池塘的出水口。水涨得那样快,漫过塘埂,那些养了一年的鲢鱼、草鱼,便趁着这浑水,懵懵懂懂地溜了出去。
而我们这些孩子,等的就是这一刻。雨势稍歇,便迫不及待地赤脚冲进泥泞里。池塘外的水沟、田垄边,成了我们的乐园。浑浊的水流中,忽地闪过一抹银白的鳞光,或是一个慌乱的摆尾,便能激起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扑上去,滑倒了,弄得一身泥水,手里却紧紧攥着那滑腻的、挣扎的生命,那份狂喜,能洗净一切狼狈。那时节,烦恼是什么呢?是清晨不愿起床的困倦,是弄脏了新衣怕母亲责骂的忐忑。可这些,就像荷叶上的水珠,风一吹,太阳一晒,便了无痕迹了。心里装着的,是满满的、简单的快乐,是泥土的腥气,是鱼鳞的闪光,是雨后澄澈如洗的蓝天。
窗上“啪”的一声重响,将我惊醒。一道雨痕急速滑下,模糊了窗外城市的轮廓。高楼、街道、霓虹,都在水光里扭曲、荡漾,变得陌生而遥远。方才那满心的童趣与泥泞的鲜活,瞬间被玻璃隔开,成了两个世界。我依然坐在这干燥的、温暖的室内,手指触碰到的,是冰凉的窗棂。
时光啊,它真是个沉默而高超的贼,不知不觉间,竟已盗走了半生。它改变了院落的格局,收走了青瓦与池塘,用规整的马路覆盖了泥泞的田埂。它也修改了我的容颜,将风霜的痕迹细细刻上眼角眉梢,更将那副曾能轻易承托欢乐的心肠,浸染得沉静而多思。是的,我变了模样,也变了看这世界的心境。然而,奇怪的是,就在这雨声里,在那由远及近、由古及今的“嘀嗒”声中,我又分明触摸到了某种未曾改变的东西。
那是对自然律动最原始的亲近,是对一种纯净音籁毫无理由的沉醉。此刻的我,不再会冲进雨里捕鱼,但我依然为这声音屏息,依然会对着雨幕发呆,依然能在心里漾开一片无边的宁静。我期待的,或许不再是沟渠里一尾逃逸的鱼,而是这雨声所能带来的、对纷繁思绪的洗涤;我向往的,也并非童年的复返,而是那份聆听时心无挂碍的“纯粹”状态,能穿越重重岁月,依然在我生命的底色里留存。
雨声未改。它从故乡的瓦上,落到异乡的窗上,敲打的,仿佛是同一面鼓,同一根心弦。我变了,世事变幻,沧海桑田。我又没变,雨声滴答,我仍是那个会为一场雨而驻足、而神往的少年。只是这少年,如今安静地坐在窗内,将一身的风雨、半生的故事,都泡在这壶无边的雨声里,细细地品。品出的,是往事的甘,是时光的淡,最后留在舌尖心上的,是一缕澄澈的、雨后的清甜。
窗外的交响,还在继续。而我,也将继续听下去,直到雨歇,直到云开,直到下一个雨季,如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