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缘分这东西,有时是有重量的。它不是飘在空中的一缕烟,而是沉甸甸、暖烘烘的,一下子扑到你的怀里,抱住你的腿,叫你挪不动步,也狠不下心。
过年去丈母娘娘家,老表院子里那团小小的、黄绒绒的影子,便是这般撞进了心里。它摇着尾巴,转着圈,把一身毫无保留的欢欣都泼洒出来。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圆滚滚的脑袋。这一摸,便像按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它两只前爪倏地抱紧了我的小腿,毛茸茸的脑袋抵在脚边,使劲地蹭,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委屈,又像是久别重逢后不知如何是好的亲昵。那一刻,心里蓦地一软,仿佛被这毫无防备的依赖与信任击中了。什么“别人家的狗”,什么“只是做客”,都模糊了。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发烫:我得带它走。
老表起初是笑着的,只当是句玩笑。可我那点坚持,大概也让他看出了认真。绳子解开的一瞬,小家伙没有半分犹豫,像道黄色的闪电,“嗖”地便贴到了我身边,亦步亦趋,仿佛我们早已演练过千百回。叫它上车,它回头望了一眼曾经的小院,随即尾巴摇成了风里的旗,轻盈一跃,便将自己全然交托给了这段未知的旅程。许是没坐过车,它有些晕,乖乖蜷在丈母娘的脚边,一动不动。只是偶尔,会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我一眼,那眼神澄澈,仿佛在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快到了么?
家,自然是回我们的家,也是回它的家。自打老丈人走后,偌大的院子便只剩丈母娘一人,终日守着六只叽叽喳喳的鸡仔,日子静得能听见阳光移动的声音。这团突然闯入的、活泼的黄绒球,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了一圈生动的涟漪。老人家眼里有了光,丈母娘给它取名“来宝”。叫它,它便“汪汪”两声,像是应答,尾巴摇得欢快。于是,那六只小鸡仔旁,又多了一个忠实的“卫兵”,或者,更是一个解闷的玩伴。
从此,回家便多了一份笃定的期盼。车刚在地坝停稳,第一个冲出来的,永远是它。不再是当年那团可以轻易抱起的小绒球了,它抽了条,壮了实,快长成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黄狗了。可那见到我时的模样,却从未变过——尾巴摇个不停,身子扭来扭去欢喜地扑到跟前,立起来把爪子搭上我的身,脑袋使劲往怀里钻,喉咙里呜呜地哼着,把所有的思念与雀跃,都用最原始的肢体诉说殆尽。它围着我打转,直到我进屋,才肯稍稍安静,却仍要守在脚边。
而当我不得不再次离开时,它便默默地跟到车旁,不再扑闹,只是站着,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直到车子拐出视线,才转身回去。那目送的姿态,让我想起电影里那只在敞开的大门前,直挺挺端坐、守卫家园的狗狗,忠诚而沉默,将一场守护演绎得如此庄重。
有时看着它和母亲在院里晒太阳,母亲絮絮叨叨地对鸡仔说着话,偶尔也唤一声“来宝”,它便竖起耳朵,轻轻摆一下尾巴。我想,这缘分啊,最初是它抱住了我的腿,像抓住一根希望的藤蔓;而今,它又何尝不是抱住了母亲膝下有些冷清的光阴?它用它的依赖,拴住了我归家的心;也用它的陪伴,稳稳地压住了母亲院子里那过于轻飘的时光。
这重量,便是温暖,便是牵挂,便是生命与生命之间,那份不必言说却踏实无比的羁绊。缘分落地生根,长出的,原来是一棵名叫“家”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