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站在这条江边了。
江水是碧蓝的，缓缓沉沉，向着看不见的东方流去。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多少声响，只是一种巨大的、包容一切的沉默。爷爷曾在这座小城度过一段老年时光。我循着记忆一寸寸找寻，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眼前只有簇新的、整齐的楼房，和一条拓宽得陌生的马路。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腥与尘土的气味，凉凉地扑在脸上，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忽然想起老屋门前那棵皂荚树。那是爷爷小时候亲手栽下的，我离家那年，它已有两人合抱粗，枝叶蓊郁地撑开，像一把巨大的、墨绿的伞。夏日午后，蝉声嘶鸣，我们聚在浓荫下。爷爷坐在小凳上，摇一柄破蒲扇，看我们嬉闹。阳光被筛成碎金，在汗湿的脊背上跳跃。有时，他会摘下几枚深褐色的皂荚，用石头砸开，教我们看里面黑亮的籽，说这能洗衣，能入药，是宝贝。那清涩的、带着草木腥气的味道，便和着泥土的热气，深深烙进记忆里。后来，我像一只迫不及待的鸟，飞出了那座山。再后来，爷爷老了，搬来这小城。
爷爷走的前一年，皂荚树生病倒下。从那时起，那片夏日的阴凉，便成了心里一个填不满的窟窿，总在某些毫无防备的深夜漫上来，凉津津的，让人鼻尖发酸。天一亮，闹钟一响，生活的潮水便将那点湿意卷得干干净净。回去的念头，也一次次成了枕上转瞬即逝的露水。
此刻，站在这全然陌生的江岸，我才明白：我一直寻找的，哪里是爷爷住过的某间屋子、走过的某条石阶？我寻的，是那棵树的根，是那片荫凉投在生命里的印记，是爷爷摇着蒲扇时，那安稳绵长的目光。我想抓住一点实在的凭证，来对抗这巨大的流逝。可我什么也抓不住。爷爷不在了，树不在了，连承载记忆的那个空间，也彻底改换了模样。只有这条长江，它见过爷爷蹒跚的倒影，也见过我此刻茫然的伫立。它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流着，以万年不变的姿态，将所有的故事、寻找与失落，无声地吞没、带走。
暮色渐合，对岸的灯火一粒粒亮起，倒映在沉沉的水面上，碎成一片动荡而虚幻的光斑。晚归的轮船拉响汽笛，声音旷远苍凉，在江面上传开，最终消散在愈来愈浓的夜色里。我该走了，回到我落户安家的城市，回到妻儿温暖的喧闹中去。
转身的刹那，江风忽然大了些，鼓起我的衣衫。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沉默的江流，心里那片空落落的窟窿，仿佛被这浩荡的风与无尽的水，轻轻抚过，充满。我终究没能找到什么。可或许，寻找本身，以及这寻找不得所生的绵长怅惘，便是“找到”了。爷爷、皂荚树、故乡，他们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存在于每一次回望的眼神里，存在于江风永恒的吹拂中，存在于血脉里那份再也无法被都市灯火完全照亮的、沉静的底色。
遗憾么？是的。可人生若是没有一条再也回不去的江岸，没有一棵永远怀想中的树，没有一场注定徒劳的寻找，生命该是多么轻飘而乏味。那圆满无瑕的图画，属于神祇；而留有遗憾、空白与永恒乡愁的，才是人的岁月。这遗憾，便是我们与过往之间，最深情也最真实的那根连线。
江声浩荡。我带着一身水汽与风声，慢慢走回灯火通明处。身后，长江依旧沉默。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它已替我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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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仔卡
发表于 2026-4-5 04:4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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