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涪陵的雾还裹着江面。百胜、永安、珍溪一带的坡地上,青苍苍一片全是青菜头,像给山陵铺了层厚绒。外出打工的人像候鸟一样赶回来,不是走亲访友,是抢时节——砍菜头。
三角三分一斤,好一点的四角。这是今年榨菜厂给的价,乡亲们捏着计算器算,一亩地能出多少斤,扣掉种子化肥,剩下的就是一年的活钱。
李江娃腊月二十八才从浙江回来,皮鞋上还沾着城里的灰,初二就扛着砍刀下了地。他家三亩菜头在百胜的半坡上,挨着江边,风大,菜头长得瓷实。
“动作麻利点,太阳一晒就空心了!”他妈在地里喊,手里的砍刀“嚓、嚓”响,老辣干脆,削掉根须、剔去老叶,圆滚滚的青头滚进竹筐,声音闷实。
李江娃弯腰砍了半筐,腰就酸得直不起来。他在厂里坐惯了流水线,哪受过这种苦。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刚抹一把,就听见坡下传来一声脆生生的笑。
“城里回来的少爷,砍不来就歇到起,莫硬撑!”
是张幺妹。
她穿一件旧红外套,裤脚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头发简单扎成马尾,脸上沾了点泥点,反倒显得亮堂。幺妹家在永安,今年没出去,在家帮着爹收菜,这几天在附近几个村打短工,帮缺劳力的人家砍菜,一天一百五。
李江娃脸一热,抓起砍刀学着她的样子,手起刀落,却差点砍到自己脚边。张幺妹笑得更厉害了,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调整姿势。
“刀要斜起,贴根砍,不伤菜,也不伤地。”
她的手温温的,带着泥土和青菜的清苦气。李江娃心跳漏了半拍,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在雾里像沾了露。
这一带的坡地,百胜连永安,永安接珍溪,公路边停满了三轮车、摩托车、小货车,一袋袋捆好的青菜头堆成小山。收购点的喇叭反复喊:“三角八,统货,过秤就给钱——”
歇晌的时候,太阳终于撕开浓雾,暖暖地洒在坡地上。张幺妹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壳都剥好了,递一个给李江娃。
“刚煮的,垫垫肚子,有力气才好砍菜头。”
蛋白滑嫩,蛋黄带着盐香。李江娃小口吃着,余光总忍不住往她那边瞟。幺妹吃得快,嘴角沾了一点蛋黄屑,他想说又不敢说,憋了半天,终于伸手,指尖轻轻在她嘴角碰了一下。
“沾到东西了。”
张幺妹一僵,脸“唰”地红透,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低下头假装整理竹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你……你怎么不早说。”
风一吹,青菜叶沙沙响,把两人的心跳都藏了进去。
下午太阳更毒,李江娃额头上的汗流个不停,迷得眼睛都睁不开。张幺妹看他揉得眼睛发红,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手帕,递到他面前。
“用这个擦,莫把脏手揉进眼睛里。”
他接过,帕子上有淡淡的肥皂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体温。李江娃舍不得用力擦,只轻轻按了按额头,心里比吹了江风还凉快。
傍晚收工,雾又漫了上来,江风带着湿冷。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张幺妹走得快,李江娃故意慢半拍,目光落在她晃动的马尾上,怎么也移不开。
走到窄处,幺妹没站稳,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进菜地里。李江娃伸手一揽,稳稳扶住她的腰。
软乎乎的,带着体温。张幺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胸口,脸烫得能烧起来。
“小心点。”李江娃声音哑了。
她慌忙站稳,挣脱开,低着头往前走,脚步都乱了,却没真的生气,只是一路都抿着嘴笑。
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在坡上遇见。张幺妹递给他一个热包子,还冒着热气,李江娃接过,烫得不停换手。
“今天多砍点,下午我帮你运到珍溪收购点,那边给三角九,比百胜、永安都划算。”她说。
“你怎么晓得这么清楚?”
“我跑了三天,百胜、永安、珍溪,哪家价高、哪家不压秤,我都摸得门儿清。”张幺妹得意地扬下巴,像只机灵的山雀。
两人合力砍了满满三轮车,一路颠簸到珍溪收购站。过秤、算账,老板数出一叠零钱递过来。
“一共四百九十一斤,一百九十一块四。”
李江娃接过钱,转手就往幺妹手里塞。
“这是你帮我砍、帮我跑的价,该你拿。”
幺妹吓得往后缩,脸一红:“我是来帮忙的,哪能要你的钱!”
“一码归一码,你出力又操心,就该得。”
两人在收购站门口推来推去,旁边的乡亲都在笑:“江娃,幺妹,你们这哪是推钱,是在推缘分哦!”
幺妹的脸瞬间红到脖子根,低着头不敢吭声。
李江娃干脆把钱分成两半,强行塞一半在她口袋里,按住不让她掏出来。
“我不管,今天就要分你一半。以后我们一起砍菜头,卖了钱都分你一半,一直分下去。”
幺妹捏着口袋里温温热热的钱,心跳得比三轮车发动机还响。她抬头瞪他一眼,眼里却全是笑意,软乎乎地骂了一句:“你个江娃,硬是犟得很。”
“只对你犟。”李江娃看着她,笑得直白又认真。
休息时,张幺妹坐在田埂上,用草叶编小蚂蚱。手指灵巧,几下就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蚂蚱,递给李江娃。
“给你,城里没得这个耍事。”
李江娃接过来,小心翼翼揣进上衣口袋,像是藏了一件宝贝。
他看着她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的侧脸,轻声说:“明年,我不出去了。”
张幺妹编草叶的手一顿,慢慢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乌江里的星光。
“不出去,做啥子?”
李江娃笑了,目光认真又温柔:
“砍菜头,跟你一路砍。以后百胜、永安、珍溪,哪块地的菜头好,我都陪你去看;哪家收购站价高,我都跟你一路去卖。卖的钱,我们一人一半。”
张幺妹的脸一点点红起来,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砍刀,又开始砍菜头,这一次,刀起刀落都轻快得很。
阳光穿破薄雾,坡地上一片金光。砍刀起落的声音连成一片,青头滚落,竹筐渐满。
三角、四角一斤的青菜头,不值什么大钱。
可有人愿意为了你,从远方回来,守着这片土地,陪着你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卖了钱还要分你一半——
这份情,比什么都金贵。
风掠过菜畦,掀起一片青浪。远处收购点的喇叭还在喊价,而田埂上的江娃和幺妹,已经把日子,过成了涪陵最甜、最地道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