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涪陵城西的乌江边常有怪事。渔人三更撒网,网底总缠些泛着银光的鳞片,白日里却化作滩头普通的青石;洗衣妇在江心浣纱,偶尔能听见水下传来环佩叮咚,像是谁家小姐在临水梳妆。
船工老陈头总说,那是龙女在哭。
这说法要从十年前说起。彼时涪陵有个秀才叫苏墨,赴京赶考途中遇了劫匪,身无分文地困在乌江边。某日他在滩头枯坐,忽见水面翻涌,钻出个穿素白罗裙的女子,递给他半块温热的糯米糕。女子自称“阿妫”,说住在江对岸的山洞里,此后便常来陪苏墨读书,有时带些鲜鱼,有时送来连夜绣好的护膝。
苏墨渐渐动了心。他问阿妫愿不愿嫁给他,女子垂着头搅着衣角,半晌才说:“我本不是人间女子,若要成婚,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无论何时,都不能看我洗澡。”苏墨只当是女儿家的羞涩,满口应了。
婚后三年,两人过得极安稳。苏墨在镇上开了间私塾,阿妫便在家织布,织出的布总带着淡淡的水纹,在阳光下能映出细碎的银光,镇上的妇人都抢着买。只是每到月圆夜,阿妫总要独自去江边,直到鸡鸣才回来,眼眶总是红的。
变故发生在第四年。那年夏天涪陵发大水,江水漫过堤岸,冲垮了镇上的粮仓。苏墨领着村民加固堤坝,连日不眠不休,终于累得咳了血。阿妫见他形容枯槁,夜里偷偷去了江心,化作一条青鳞巨龙,用尾巴扫开堵塞的泥沙,又引上游的洪水改道,天亮时水势竟退了大半。
可这一幕,偏被早起寻妻的苏墨撞见了。他站在滩头,看着江面上腾跃的巨龙,想起阿妫说过的“不是人间女子”,只觉得浑身发冷。巨龙见了他,猛地落回水中,变回阿妫的模样,赤着脚跑上岸,抓住他的衣袖哭道:“我本是乌江龙宫的公主,因私自下凡与你成婚,已瞒了天条三年。如今被你看见真身,怕是……”
话没说完,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云端里劈下一道闪电,照得江面惨白。阿妫抬头望着天,惨然一笑:“该来的还是来了。”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玉簪,塞进苏墨手里,“这是龙宫的定水簪,日后再发大水,你把它插在江边,就能护着涪陵平安。”
苏墨还想再说什么,阿妫已被一道金光裹住。他伸手去抓,只抓住几片飘落的青鳞,那鳞片落在地上,瞬间化作冰冷的石头。云端传来一声叹息,金光渐渐消散,江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后来苏墨终身未再娶。每到月圆夜,他就拿着那支玉簪坐在江边,听着水下的环佩声,直到天明。有人说,曾看见他对着江水说话,像是在跟阿妫聊天;也有人说,逢年过节时,苏墨摆的祭品总会少一块,许是龙女悄悄来见他了。
万历末年,涪陵又发了一次大水,比十年前更凶。眼看江水要漫过私塾,苏墨想起阿妫的话,把定水簪插在江边的石缝里。奇迹真的发生了——江水到了簪子跟前,竟硬生生退了回去,连堤岸都没再冲垮。
再后来,苏墨老了,临终前把定水簪交给了镇上的保长,嘱咐他好生保管,若遇水患,便插在江边。那支玉簪传了几百年,直到民国时,有个外国传教士想把它带走,刚拿到手,就被江风吹来的巨浪打湿了行李,玉簪掉在地上,滚进了乌江,再也没寻见。
如今涪陵的老人们还说,每当江面起雾,能看见个穿白裙的女子在滩头散步,手里拿着半块糯米糕,像是在等什么人。若是有渔夫晚归,她还会指个鱼多的地方,只是从不开口说话——许是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