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快随我爬上这坡，那边有好大一片蝴蝶花耶，紫色的哟。”8岁的吴小宁一身灰不溜秋的粗布衣裤，跟在12岁的杜飞屁股后面，从东屋追到西屋，从厅堂奔到院坝。在他眼中，这个扎着马尾，穿着红色毛线裙装的城里少女，就象电视剧中的公主，公主对他还蛮好的。周日来看寄居他家的爸爸，常与他玩在一起，刚才杜飞还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零食给他，杏仁巧克力，琥珀核桃什么的。口舌香甜的吴小宁暗中发誓，再也不将家中糖果拿出来献宝了。
“蝴蝶花？兰花吗？”杜飞终于有些不耐地转身，睥睨眼前这个乖巧文静的男孩。两家大人都要求她认这个弟弟，她也不讨厌。吴小宁有双大眼睛，要说有多漂亮也不尽然，可眸光澄澈，让她想起春天风平浪静的海。但小宁太······好欺负了吧，杜飞知道自己是美少女，可他全身心除了崇拜，还是崇拜。杜飞有时当他是漂亮的人偶，叫他东就是东，叫他西就是西，要不，就是一团面人，捏来捏去。
“兰花？”吴小宁眨眨眼，困惑转瞬即逝，一团喜悦充盈溢出，“不，是李大伯家的胡豆田耶。春天胡豆花开，象紫蝴蝶翩翩飞······”
杜飞早忍俊不禁，冷不丁打断：“紫蝴蝶？你呆在这里8年见过真的吗？这乡村公路尘土飞扬，路旁城里一样大兴土木，我看只剩下白蛾子啦！”杜飞想起云南美丽的蝴蝶园，唉，那些珍贵的蝴蝶标本，真的是美得让人窒息。
吴小宁再老实也听出此言不善，眸光一黯，霎那又昂扬起斗志，“你上午给的油炸甜核桃很好吃，我也要回报你一件好东西。那花田很漂亮，你可以拍照哦。”吴小宁出了个好主意，杜飞心动了。吴小宁随即上前来扯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姐姐的手，他可没有男女之嫌，他有个泼辣的姐姐，也比他高一头。
这一扯倒扯平了杜飞起波澜的心湖，无端湖底冒出了心火。两张笑得合不拢嘴的大人的脸在眼前晃动，吴小宁的妈妈语无伦次，他爸将一张让坐的木椅擦了又擦······还不是从市政府下基层锻炼的父亲随口一句“娃娃亲”戏言引起的。
“谁稀罕呀！将庄稼当兰花，也只有你这土——包子想得出。”杜飞咬牙切齿，费劲地念出骂人的话。她夸张地狠狠瞪向吴小宁，那眸子里真有了丝受伤的表情。
“放手！”“真的很好看耶，我为你拍照哦，我会用智能手机。”吴小宁不是属羊，是属麦芽糖的。
杜飞气恼地拍开吴小宁执拗的爪子，吴小宁一个身体不稳，跌下了脚边的田坎。才下了春雨，春泥稀软，可积了一洼水，泥水溅了小男孩一身一脸。杜飞一愣，她以为吴小宁这下总该娃性发作，号啕大哭。可是没有，那海水眸子开始有风雨细浪，能将渔船催眠般摇摆，决没有舟覆人亡的危险。杜飞黑眸细眯，家中客厅摆着的一座水晶莲花开始在眼前浮现······
“啪！”重物摔水泥地的声音，杜飞恍惚中以为水晶莲碎了。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杜飞回首，一张少女愤怒的脸，是吴小宁的姐姐，才从城里学校回来，地上是她扔下的书包。
“老远我就见你与我弟弟拉拉扯扯，他才8岁，这么斯文，你推他下田埂干什么？”
这措手不及让杜飞很不舒服，况且这指责也有失公允。那只肩上的手离杜飞秀鼻很近，鼻翼一动，她清楚地闻到泡椒鸡爪的味道。这红裙可是她才网购的新衣，还没下过水呢！杜飞回身一掌推开吴小宁姐姐，“是小宁先一个劲黏着我看什么胡豆花，他太烦人啦。”
“你害他这么狼狈，还说他不是！”吴小宁姐姐风风火火又冲上来，杜飞从来不惧不讲理的扈三娘，两人撕扯到一起······
坐在泥洼中的吴小宁这下终于爆发，他开始高声呼唤起爹娘，那尖利声音堪比小女孩······
厨房里，小巧的洗衣机正在单向旋转着，噪音很小，套在橄榄绿毛衣中的杜飞正好放纵遐思。从三楼窗户望出去，下面院坝有一片红紫、蓝紫贴地花田，是那蝴蝶花。往往此刻般轻松惬意会让她想起少年时关于蝴蝶花的趣事。那男孩记得叫小宁，可姓什么呢？一年后，体验完民情的爸爸重回市政府，到去年巳光荣退休。她也早从军校毕业，翱翔蓝天好几个年头。可不，她已不觉30岁了。杜飞不悦地抿下唇角，这念头真扫兴。王少校应该从地震灾区凯旋回来了吧，今晚打个电话、探探口风，这周末有空吗......
肚子开始唱空城计了，她做的饭菜总差强人意。春阳灿烂，杜飞披上一件白色风衣，衣襟敞开，潇洒地迈开笔直西裤下的修腿，去寻小区外不远的那家鱼餐厅。好友网上推荐：开张一个月，感觉不错，怎么个不错？自己去体验······还真是个悬念！
吴小宁自从高职毕业，在这城已打拼6年，习得的厨艺让他从简陋街角小馆起步，挣得第一桶金。现在这军校附近新开张一中等规模鱼餐厅。他自觉人生安稳，没大波折，平和淡定地打理生活。父母在乡下办鸡场，母鸡林间放养，啄虫、饮露、晒太阳。闲时吴小宁回家，这一切让他就想躺在林下草间，与鸡伙伴们玩耍一番。绿色鸡蛋网上销售，在中高端市场很受欢迎。姐姐也是高职文凭，学的是建筑，早已是富婆级人物。吴小宁庆幸毫无后顾之忧，一套住房前年已交了首期款项，有运转良好的餐厅生意作后盾，吴小宁倒是温饱思什么那个，这词太恶俗，温饱思情意才对。不过，26岁的他虽不是情史白纸一张，可也未到“历尽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地步，有个大诗人的恋爱哲学倒是很令他心仪：得之我福，不得我命。
走进“宁水鱼美”餐厅，此时是下午1点半，进餐高峰正过，杜飞看见一穿制服的小妹在擦拭狼藉的餐桌。厅堂里另有一桌客人高声谈笑，猜拳喝酒。杜飞不忌惮吃独食，她叫了一个招牌鱼火锅，小妹脆声向内堂通报。随即一个衣着整洁，身形适中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小妹亲热地叫了声“宁哥”。
似心有灵犀，杜飞抬眼望去，正与吴小宁眸光相撞。吴小宁平静的眼波似微风吹皱一道涟漪，这戒装美女他见过几次，她真有几分似······小时那个她吗？10多年前他就听说杜飞姐姐考入了军校。
似曾相识！杜飞脑海掠过一片鸿羽般念头。吴小宁上前轻声询问要喝些什么，杜飞要了罐椰奶，吴小宁走向柜台，亲自取了罐放到杜飞桌上。“姐姐，餐厅虽才开张，但这菜品在坊间已有口碑，上网查得到的。你新来乍到，这次我就给打个八折。”
虽离江浙十万八千里，但吴小宁的嗓音有吴侬软语的神韵，杜飞唇角噙笑，目光一闪，想起好友推荐时提到这项优惠。笑意夸张地疾速遁去，星眸直直坠入左上方那片眼波宁海，“八折？新店营业，理应如此，我可没见到额外的厚待，五折算给我人情。”
原本笑靥如花，一下变脸为黑桃皇后，吴小宁一愣，一旁小妹发声：“五折？大姐还让不让我们店家做生意呀，八折是营业首周的优惠，这都一个月了，早恢复原价。"
''五折就五折！今后多捧场，交个朋友。”吴小宁仍轻言细语，但已有了薄刃削发的决断。
“宁哥！”小妹不满地嘟起嘴，那边的一桌大汉开始起哄了，“好，交个朋友，老板过来结帐。”
吴小宁带丝凝重，移步开去······“一共330元，就算300元，哪位大哥结帐？”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掏出钱包，突然他一拍脑门，“糟，今早出门钱没带够，原打算中午一顿炒饭糊弄过去，没想到遇到兄弟伙，一时兴起约到这块宝地······老板，你看怎么办？”年轻人脸上虽带笑，可眼中精光迸射，明显带着挑衅。
奇怪！吴小宁面对这样凌厉发难，倒比面对杜飞刁难自如，“那就暂时欠着吧，今后再来记得还上。”
那群霸王扬长而去，小妹气得直摔抹桌布，“宁哥，你该与他争几句，大不了报警呀。”
吴小宁劝道：“这些人也不会常来，多次骚扰可以借口菜品不够，厨师生病，等等，不提供好的服务嘛。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上次还在城东时，小力夜里粗心没锁死店门，财物一分不少，倒多了一署名纸条，让我有种辟邪进宅的错觉。"
吴小宁莞尔一笑，小妹忽闪眸子也扑哧一乐，“宁哥，也许你是对的，餐厅生意不错，如你所说，诚信待客。”
冷眼旁观的杜飞心中嘀咕，诚信待客？真是是非不分，这宁哥何许人，看这性情她猜了个五、六分了。
慢条斯理品完鲜美清汤鱼锅，杜飞胸中已有丘壑，口舌弥漫过汤厚肉嫩的滋味，有抹愧疚悄然滑过黑眸，又电光一闪没入狡黠的夜空。“老板，结帐！”杜飞抽出纸巾抹抹唇角，笑容可掬地叫道，十足满意的食客模样，照惯例脾性想必雷霆也成了棉花糖。
吴小宁不动声色地报出价格：“85元一锅，五折43元，加饮料，凑整数50元吧。”
杜飞慢腾腾伸向挎包，低头一番翻找，渐渐神色慌乱起来，“咦，钱包呢？”片刻，她眼神无辜地抬起头，“真抱歉，我忘带钱包了。”
吴小宁倒镇定自若，不过也一时无语，一旁小妹疑虑丛生，“这么巧，钱包都不带？你带手机了吗？我们也可网上支付。”
杜飞这次包也懒得翻了，“对不起，我想起手机，还在家中充电呢。”
小妹瞠目结舌，吴小宁这下笑了，不过看得出溅了滴黄连汁。“姐姐，那你说怎么办？”
杜飞回答得干脆：“你若信得过我，我就留下地址与电话，下次叫外卖我一并付清。"
“好！”吴小宁也爽快答应，小妹忙不迭追问了一句：“那你下次点餐是哪天呀"
''下周五吧。”小妹不满地翘起一角红唇，因为今天才周一呢。 目送杜飞袅袅婷婷离去，吴小宁若有所思。不知不觉，店中大半员工也聚集老板周围议论纷纷，今天怎么搞的，一个钟头里两桌客人赖帐！尽管生意红火的现实如醒目的喜字，可大家心中都生起秋凉的悲切，全因对老板这不可救药的柔韧脾性又动摇了信心，好在这早已不是第一次。
到了周五这天，杜飞倒忘了是该她尽义务向“宁水鱼美”餐厅叫外卖的日子，她耿耿于怀的是王少校中午又婉拒了她的含蓄约会。杜飞倒不忌讳女追男，她伤心的是5年来王书杰身边女友换了一个又一个，都不是她杜飞！她是女汉子没错，可也有英雄崇拜情结呀，在这军校里，从部队上调来的王书杰军事素质过硬是甭提，关键并非一介武夫，而且标准空军军官形象，加一定语：银幕上。
仲春，傍晚6点天色仍亮如白昼，杜飞百无聊赖地开着电视，几次三番踱到窗前。王书杰拒绝时称下午有事去市中区，杜飞知道那里的虹泰剧院今晚有市歌舞团定期的演出，有同事告知曾见王少校与一漂亮女孩私会，在舞台上见过那清纯面孔，领舞的那个。杜飞心中一阵酸涩，晚餐都意兴阑珊。
门铃响了，看到吴小宁笑盈盈地举起左手的食品篮至眼前，一个模糊的念头荧光一闪，杜飞仍冲口而出：“你怎么来啦？”
“红烧鲤鱼，你一定喜欢！”一股酸甜微辣的鱼香窜入鼻翼，“哦，你来得正好，肚子正在咕咕叫呢！”杜飞镇定自若地修正思维模式，大方地让进自己的债主。
“泡椒又滋味浓郁，酸辣中带甜，混葱姜蒜香气，很适口，好吃。”杜飞食指大动，两颊鼓鼓。
“传统家常菜，外婆的味道，可惜如今中国人倒久违了，去培养新口味了，可往往新还不如旧。”吴小宁双手负在背后，娓娓道来，一身黑色修身夹衣的他若套上一件白大褂，活脱脱大学时学校请来授课的酒店大厨。
杜飞风卷残云，不大功夫，盘中就剩下一副完整鱼骨标本。期间吴小宁提醒佐碗饭，杜飞拒绝，“怕胖！”杜飞将桌子收拾干净，吴小宁开始觉得该告辞了。
“别走！”杜飞叫住他，移步酒柜，取出一瓶红酒，两只高脚杯中斟满，客厅花枝吊灯晕黄的光映出杜飞两颊的红晕，白皙的手指夹着一只酒杯递到吴小宁眼前，清丽的眼波荡漾如煦风柳荫下的湖水，这是吴小宁从未见过的杜飞。
“吴——小——宁——，我俩应是故人。”
吴小宁心弦一颤。眼前，似乎李大伯家的蝴蝶花田紫彩绚丽如昔，一个红裙姐姐嬉戏其间，他很清楚，这是幻觉，当日杜飞死活不去，而他后来跌坐泥洼中哇哇大哭。脸红居然象咳嗽也能传染，一向沉静的吴小宁此时也有了轻微赧色，酒醉人心吧。
“杜飞，那紫色胡豆田真有几分似蝴蝶花海……”
“哈——”杜飞笑得带上了军营中的巾帼气，“我现在明白了，你为什么那么执拗拉扯我去看花，上午我给了你好吃的零食。”
“你一贯给我好吃的，那天你给我的是巧克力，还有——”吴小宁搔搔头皮“——核桃。对了，当年我告诉你的。”吴小宁又补充道，似乎怪小杜飞不领情。
“你爸妈还好吗？”“很好，承包鸡场。”“你姐呢？当年那劲头和我可是旗鼓相当。”“她一直都强悍，现在挣得也比我多。”......
酒过三巡，茶几上已一堆徐福记凤梨酥小袋……“小宁，你太隐忍，我怀疑你五行缺火，燃气罐扔柴火堆也炸不起来。"
''你并不全面了解我，那天那群人是生客……说到底，无论何种性情的人在城市森林里觅食，都需斗智斗勇。”
“城市森林里觅食？”杜飞抬起半眯的眸子，旖旎风光中飞来
一群小蜜蜂。“我还以为你会说在蒙古草原上牧羊呢。”
“酒后吐真言。”吴小宁眸色恢复到一贯的安祥，他探出身子，从茶几上寥寥余下的糕点中又拣了一个出来，爱吃也是厨师天性。
“你有女朋友吗？”“过去时了。”
电视上演绎着一部经典武侠剧，女二号痴爱男一号而不得，身边如法炮制的护花使者她又不爱。“你负我，我负他，世间情帐怎么总象银行坏帐，扯不清，银货两论多好。”
吴小宁小心轻问：“受过伤害？”
壁钟指向8点30分，窗外传来汽车辗轧路面的声音，杜飞下意识冲上前，恰见明亮路灯下，熟悉的黑色轿车里下来一男一女······
杜飞彻底崩溃了，零乱的长发披散肩头，又一只酒瓶不知何时已从酒柜里搬到茶几上。泪水如断线的珍珠，粒粒下坠，湿了脸颊，湿了衣领，落入红色的酒液，灌下半启的红唇，吴小宁的心却疼了。
“······5年了，他当我是好朋友，哥们儿，我却悲情地认定他是真命天子，强颜欢笑与他共事，看他身旁女朋友昨天是高校精英，今天是剧团台柱，却怎么也轮不到我杜飞！他说过惺惺相惜，可我要的是飞鸟逐云，共翔蓝天。我已30岁了，我真不知自己还能否坚持。”杜飞泣不成声。
吴小宁坚定地夺走杜飞的酒杯，双手扶住她抽动的双肩，泪眼朦胧中，杜飞瞧见对方沉静的眸色象月夜下的大海，微风轻浪、碎银闪烁，无声无息。受了吸引，杜飞忘了哭泣。
“杜飞，你应是天之骄子，怎么傻到情伤至此。情路走得这么辛苦，你这么聪明，早该知道那人不是你命定的归宿。"
''不是吗！”杜飞怔怔发问。“问你心！千疮百孔，哪有爱情的甜蜜。”
不知何时，泪水已干，杜飞忽然觉得吴小宁象个哲人。“问你心！”——这简单回答大概可治愈天下痴情苦恋男女的情伤，爱情难道是苦行吗？很多时候身体比心灵重要，身体的安适受到威胁，那就在发出警报。
“我要走了，很晚了。”吴小宁站起身，杜飞突然大胆地一把抓住他的手，上面似乎有细茧，很温暖。
吴小宁身体有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眼前紫色花田里的红裙女孩幻化成成年的杜飞。
“你好好休息，餐厅还有些事务需要我处理。”吴小宁温和的嗓音带上了低沉、嘶哑，亲近的磁性。
门扉关上，沙发上的杜飞还在发呆，可心已不痛，脑海中缓缓播放几段简单的视频与语音——8岁的吴小宁跌坐在田埂下······斯文的鱼餐厅老板吴小宁······”问你心！”······“别走！”······
杜飞成了“宁水鱼美”餐厅的老主顾；很多时候她点外卖；很多时候，餐厅总是“人手不够”，于是老板大驾光临······坊间有了传闻，杜父、杜母不久也成了这桃色事件的终端接受者。本无职一事轻自在逍遥的杜氏夫妇放弃了即将成行的欧洲游，登门造访“恋爱出轨”的女儿。
杜飞是老俩口的骄傲，女儿挑三拣四不结婚，他们也不逼迫，总乐呵呵地坚信：最好的在最后，最醇的酒年头最长。王书杰他俩早有所闻，可是看着继承自身优秀基因的杜飞摆在家中英姿飒爽的军装照，巧笑倩兮的长发裙装照，杜氏夫妇往往轻放下心尖上空的悬石：这样内外皆修的优秀女儿不要，是王书杰不识货，即便最终王少校不进杜家门，也会出现张书杰、赵书杰······
杜飞在厨房忙着烧水煮茶，杜父缓吐口气，觉得这天真念头恍若隔世的溜须拍马，耳朵顺了，心乐了，脚下却钻出个绊子——哪里知道女婿不是什么书杰，而是什么小宁。对，途经“宁水鱼美”餐厅，里面那个清爽的吴小宁，乡下吴家那个8岁的小子......杜父躺在摇椅上，捧着热腾滕紫砂陶杯，思绪袅袅上升，氤氲在飘浮的茶香中······小时的吴小宁很可爱，乖巧秀气。他当时官场结怨，自请下放，遇到善良、实诚、又不失狡黠的吴家人，他结识为患难知己，也许下“娃娃亲”的戏言。回到机关，实践出真知，在其位谋其职，交出经济改革的政绩，官运亨通至副市长。自认人生巅峰已至，小心为官，直到光荣退位。
娃娃亲？杜父唇角有了丝讥诮笑容，早已时过境迁，旧事重提已不必。杜飞人生前途还不可估量，凤凰应栖梧桐高枝，吴小宁算什么树呢？灌木、乔木、柳荫、修竹······杜父在心中盘算、权衡着。
客厅里杜母的话已有了怍味：“杜飞你也太自暴自弃了，母狮子恋公狮子受挫，就去找公羊寻安慰，这太不靠谱了，根本就不同类嘛，能杂交吗？”
这话太糙，杜飞差点摔门而去，可最终她气呼呼坐在沙发上。她性格倔犟，轻抛红妆披戎装更是强化了她个性。可是杜氏夫妇有一杀手锏，多年来屡试不爽：就是学孩子变脸、冷战十天、半月、一季······坚持就是胜利！杜飞虽颇有家教，也是在正常的爱的家庭氛围中长大，婚姻找了个世俗侧目的餐厅老板也就罢了，万一结婚那天，女方父母缺席，闹个家庭不和的舆论，杜飞再自认虚荣心不强，也觉难堪。杜飞觉得无论如何，要以情真意切、语重心长为炸药包、攻克下父母的碉堡。
两代人的谈判其实没持续多久，道理就那么几条，门第、职业、学历、不般配，人生不幸福诸如此类，学识修养也阻挡更难听的话脱口越界。可世俗的判断控制着情绪与理智，不出所料、冷战打响······
杜飞有番话倒是时常回响杜氏父妇耳畔——“人活世上，有份正当的职业，钱财充裕，身康体健，就已过得体面，要那么高的社会地位干嘛？况且还非要一山望向一山高，来什么锦上添花，妻倚夫荣，母凭子贵，多余了。王书杰是很理想，可爱情哪能一厢情愿，况且吴小宁不错。分什么狮子、羊，还搞种族、血统歧视！都是一样的人类，性情不同而己。阴盛阳衰，正气质协调互补。非要闹个水火不容，针尖对麦芒，那就是家庭战争。出个社会丑闻上新闻头条，我可不管！”
晨昏更替，日子缓过，量变到质变的自然定律开始生效，女军官杜飞在21世纪中国不辞辛苦，勉强赢得恋爱自由的权利。她也挂了彩，一个月亲友的围剿，她疲累不堪，嗓子也有些哑了。
周日黄昏，杜飞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路过“宁水鱼美”餐厅，扭头望进去，正见吴小宁背对大门，与一群女孩说笑，有餐厅员工，也有陌生的职场白领。他在侃什么？又是红烧鲤鱼？或者新的什么西湖醋鱼？
细微闪念划过杜飞脑海，她回过头继续前行，身心疲累，她已懒得探究吴小宁的鱼经。她没注意到，自己身影刚一闪过餐厅大门，吴小宁就倏忽回头，脸上喜色已敛去，沉静的眸色有了夜的深沉······
客厅里电视声音时断时续敲击杜飞耳膜，她大脑一念不生，懒洋洋躺在沙发上，这是一个月来最闲适的时刻。
手机铃响了，是吴小宁——“我送鱼上来。”“红烧鲤鱼吗?”“不知道，鱼还活蹦乱跳呢！”杜飞一下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懒散的眸色有了生气，“你什么时候上来?”“快开门，我在门外。”杜飞恢复了矫健，冲向了门扉······
谁说吴小宁笨呢？当年他可是考上师范本科！可他选择读高职，改厨艺。这不，鲤鱼宴端上童年公主姐姐的桌上，他也是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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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8-22 22: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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