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君一边跑出孙府，一边抹着眼泪，孙府内众侍卫的呼喊充耳不闻。贵妃娘娘势大欺人，今后若真地嫁了孙昊，还不知要受多少的气！如君想起，今早自己犹豫许久，好不容易才上了花轿来到孙府面见贵妃，谁知才过了半天，一切都搞砸了。难道自己与孙昊真的是有缘无份，只能埋在心底默默眷恋吗？
如君一阵心酸。她好为难，现在又怎么去面对爹、娘、哥哥的殷切的目光呢？短短几天，关于孙昊的事已让自己疲于应付，那张订婚告示更是搅得满城风雨，今后自己在扬州还会有立足之地吗？
突然如君产生了强烈的去意，离开这儿，离开这个生养了自己二十年、充斥是非的地方，奔赴西南的巴蜀胜地，了却夙愿。如君内心产生了一股要见秦良的强烈的冲动念头，这般地强烈，是如君以往从来都没有过的。不顾一切地，如君朝大运河方向奔去，她记得从前，两人经常爱在大运河畔漫步，观赏南来北往的商船，如君知道，每只船上高昂的桅杆顶端，都系附着秦良旅途漂泊的不羁的灵魂······
这天，秦良同以往的许多时候一样，漫步在大运河畔，不过这一次，他已没有了观赏的闲情逸志，因为在他身旁的这个人让他嗅到了凶猛的野兽靠近猎人时的危险气息。金兀艮不停地向秦良东打听、西打听，好象对扬州的一切都挺好奇，他实际上是想从秦良的话中套出孙昊的下落，扬州宋军的营地，粮草库地点等情报。眼看这一日又过去半天了，同以往一样一无所获，金兀艮心急如焚，可是又不能露出马脚，只得无奈地叹气。
秦良觉得金兀艮问得太多，好象在打听什么，可是敏感的话题又似乎一个也没问，深藏不露，不着痕迹。泰良着急万分，脸上还得不动声色，以免打草惊蛇：什么时候才能揭下这个可疑金人的伪装，露出他的真正面目呢？
远远地，秦良与金兀艮两人都瞥见一个着橙色衣衫的女子身影朝他俩冲来。秦良待身影稍近，认出那是如君。“如君又怎么啦？”这个问题还未来得及思考，如君已重重扑进他的怀里。只听如君嘴里叫道：
“秦良，你的承诺现在还作数吗？我答应去那儿！”
好半晌，秦良才回过神来，有那么片刻，他愣住了。终于，秦良明白了如君口中的话的意义，顿时，一颗心雀跃起来。他等了多年，老天有眼，这一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激动之下，秦良差点忘了身旁有一个神秘危险的人在窥视。秦良按捺住狂喜的情绪，轻轻地将抽泣的如君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然后伸出温热的手掌，替如君拭去脸上的泪痕。秦良默默无言地做着这一切，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一旁的金兀艮看呆了。他最初只是看见一道穿橙色衣裳的女子身影扑进了秦良怀里，他还以为两人是很好的朋友。在北方，异性朋友如果不是情侣，也会有这类出于友谊的举动。待橙衣女子抬起头，金兀艮瞠目结舌，这不是自己两日前，在城外梧桐岗邂逅的那位美艳女子吗？依然是梨花带雨，依然那样明艳动人。霎那间，金兀艮对秦良顿生强烈恨意，恨他与这女子有着不一般的亲密关系。
“这位小姐，你可认得我？”金兀艮忍不住问道。
如君闻声侧转头，这才发现一张留着短髭的脸正冲着自己笑，眼神暧昧。
“呀！你……”如君惊得捂住口，她认出了那顶金人的宽顶尖帽。这个人正是自己在梧桐岗遇到的那个陌生人。他那双闪着寒芒的利眼曾让自己做噩梦，并在梦醒后祈求上苍别再遇见他。没想到他居然与秦良在一起。
秦良看出两人好象认识，带丝戒备的问如君：
“如君，你认识他？”
如君张张口，正欲回答，金兀艮抢先回答：
“我当然认识这位小姐啰，两日前，在梧桐岗，我也是看见姑娘梨花带雨，同今日一样。不过，这一点儿也不损姑娘的美丽，倒是刚中带柔，令人生怜。”
如君听出这个金人在提自己两次痛哭流涕的情况，不禁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道：
“这位大爷两次瞧见本姑娘哭泣，真是失礼，希望千万别生误会。”
金兀艮急忙接话：
“哪来的误会！姑娘天生丽质，人见人爱。然而神态端庄，不容亵玩。哭、笑本是人的七情六欲的表现，率性哭笑，乃性情之人为之，并不为过。”
这一番牵强附会的话让如君另眼相看金兀艮。一旁的秦良却听得直皱眉，他觉得金兀艮的话很肉麻。秦良很想让如君远离金兀艮，可是他怕这样会引起金兀艮的怀疑，只好忍耐，没有说话。
如君好奇地问：
“这位大爷，为何出现在这里？”
金兀艮沉思片刻，道出实情：
“在下投宿郊外一点儿都不方便作生意，所以想在扬州城中心找一处落脚的地方。”事实上，金兀艮在扬州城中心找旅店是为了更便捷地与秦良联系，原先的旅店虽不引人注目，可也太偏僻了。
如君想起，孙昊曾告诉自己，芙蓉院主要是一烟花场所，可也兼营酒楼、旅店的生意。突然间，一幅如君努力想忘掉的画面闪过脑海。燕儿与紫衫女子诡异的窃语，紫衫女子背对着金人装束的客人，往酒壶中倒药粉状的东西，两人嬉笑着一起……
就那么一闪念，如君未及深想，脱口而出：
“你如果在扬州找旅店，千万别去芙蓉院。"
''芙——蓉——院”三个字在空中炸响，秦良与金兀艮的神经仿佛都被木拨重重划过。
“如君！”秦良急忙制止，声音低沉严肃。
如君恍然知觉似乎说错话了，她想起了孙昊的为人，如青的告诫，脸一下子红了。
金兀艮眼中精光四射，秦良神色的瞬间异样落入他的眼底。金兀艮若有所思地问：
“为什么不能去芙蓉院？”
如君支吾着，终于找到一个自以为合适的理由：
“因……因为芙蓉院花销大，花银子如流水。”
金兀艮嘴角牵动了，仿佛笑了一下。他扭头面向秦良：
“秦爷，在下先告辞了，下午，咱俩老地方见！”
秦良连忙点头，他早希望这个麻烦快走。
金兀艮侧身面向如君，意味深长地说：
“姑娘，希望咱们后会有期。”
如君一脸茫然，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怔怔地望着金兀艮走远。
待金兀艮在视线中消失，秦良这才转过身，语气严肃：
“如君，你不应该在那个金人面前提芙蓉院的名字！”
如君有些心虚，但仍不服气地反驳：“我看这金人说话和气，对人不批评指责，我不愿他吃亏罢了。”
秦良摇摇头，他想起如青告诉他，如君对芙蓉院有误解，曾以为芙蓉院是黑店。秦良没有继续批评如君，因为这样下去，也许会引起双方的争执与不快，这是秦良不愿见到的。
一路上，两人谈到了未来的巴蜀之行，未来成都府生活的种种乐事。秦良的心莫名地沉重，他隐隐感到不妥，好象应该多提醒如君几句，可是他怕——怕两人的争执会引起如君的反感，象反感世人无端的苛责一样反感他的啰嗦，秦良害怕两人憧憬的净土生活会终究变成一场空。而如君倒没想那么多，情绪高扬，兴高采烈。她不知道芙蓉院的真实身份是宋朝的情报机构，所以并没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渐渐地，如君快乐的情绪感染了秦良，秦良把刚才的阴郁暂时抛在一边。秦良没料到，爱情也许真的是一场诡异的巫术，它暴露出了身陷情网中的人的弱点。秦良失去了驰骋商场的精明与周旋开金人之间的机智，他似乎成了一个只受情感牵引的痴情木偶。
金兀艮穿行在扬州的锦绣大道上，没多久眼前便出现一幢雕梁画栋、气字非凡的华丽楼院。“芙蓉院“三字大气而不失娟秀，其金字牌匾高悬楼中央。
这幢花楼对于金兀艮而言，实际上并不陌生。多少次远远地，他便观望到了它的辉煌。可是金兀艮并没跨近半步。他的个性虽说有狂放一面，可终属冷漠之类。从如君口中，金兀艮听到了芙蓉院三个字，之后眼光锐利的瞥见了如君与秦良神色的异常。芙蓉院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吗？难道它就是传言中的“龙潭虎穴”?
怀揣着狂喜与惶恐。金兀艮一踏进芙蓉院，他一身典型的金人装束，醒目的短髭，高大的身躯，凌厉的气息便吸引住了厅内除纵情玩乐的客人外，所有的姑娘、跑堂、护院们的注意。
来者不善！燕儿笑容更显妩媚，眼波流转，举手投足间，已有一些姑娘随同她，婀婀娜娜迎向金兀艮；另外一些跑堂则奔向厨房，端酒送菜······
眼前鼻间衣影鬓香，耳际萦绕莺语燕声，阅历无数世故的金兀艮头感到有些晕陶陶，一颗死寂的心开始荡漾。
“昊爷，请慢走！”随着一声娇滴的轻呼，金兀艮下意识有了某种感应，抬头瞥见，一道矫健的白色身影从楼上下来。
“轰！”金兀艮的头脑一下子由混沌变为清醒，那张俊美的脸，刺客的脸，就是化成灰金兀艮也能一眼认出。那个从芙蓉院楼上走下来的白衣人正是刺杀金王爷完颜明的宋将孙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金兀艮一双因酒精变得朦胧的眼重新因仇恨而燃烧。
金兀艮的异样神色怎么逃得过林立两旁的训练有素的姑娘们的眼睛。燕儿一个跨步，将孙昊的身影挡在金兀艮烫得吓人的目光之外。
“大爷，快喝快喝！别辜负了姑娘们的盛情，浪费这大好的良辰美景！”
孙昊在如君跑出将军府后，十分烦躁。姐姐玉萝一贯养尊处优，不肯善罢干休，而如君不但不柔顺道歉，反而一跑了之。孙昊左右为难，他想起芙蓉院这个排遣忧愁的地方。这个位居扬州闹市的情报收集地是他抗金生涯的缩影。或许，只有目睹它的红火才能忘却自身个人的失意。
孙昊没有料到，在芙蓉院里，他遇到了一心一意要刺杀于他，并乔装改扮南下扬州的金国御前侍卫金兀艮。
孙昊毕竟不愧为宋将中的王中之王。他貌似漫不经心地下楼，实则早已看见大厅之中燕儿率领一大群姑娘围住一个金人束束的客人。燕儿她们很少这样做，这架式是不同寻常的，对于芙蓉院的人，同样也意味着这个客人非比寻常地可疑。
孙昊默默承受着那个似乎不怀好意的金人炙人的注视，装作不经意地经过客人的旁侧。在客人的腰际，一丝泛着金光的宽边衣带烧灼着孙昊的眼睛。金腰带！好眼熟，难道在什么地方见过？孙昊的双眉不被人察觉地微微蹙起。然而孙昊头脑中时不时闪现出如君含泪的美眸与玉萝喷火的杏眼，孙昊理不清事情的头绪。终于，他没及时察觉到临近芙蓉院的危险，缓步走回将军府。
金兀艮感觉到猎物越行越远，心急如焚，可是苦于姑娘们的纠缠，无法脱身。突然，他计上心头，一把抓住燕儿的衣袖：
“大姐，在下身上所带银两不够，容在下回客栈去取。”
燕儿一愣，随即妩媚不减：
“大爷只管玩耍，待会儿我差人去取也不迟。”
眼看计策失效，金兀艮再也顾不了那么多：
“这哪敢劳烦姑娘。”
不由分说起身，暗使内力让姑娘们不能近身，趁机一个大步跨出院门。
燕儿焦急欲追，但碍于厅内客人太多，只好暗中提醒大家多防范。就这样让这个可疑的金人离开芙蓉院，会不会留下后患？燕儿姑娘摇摇头，甩开这令人不安的念头。不会有事的，有昊爷呢！
在街道拐角处，金兀艮停下脚步，远远打量着芙蓉院的建筑特点：临街一面与其它房屋没什么两样，但从侧面看，纵深很宽，一堵高墙挡住了来自后街的视线。
沿着靠芙蓉院一侧的街道，金兀艮又一次警惕地靠近它。这一次，金兀艮没走正门。趁周围人不备，金兀艮一个起跃，上了屋顶，随后紧贴在房瓦上。
金兀艮的动作极快，轻功很好，眼尖的人只见一个影子掠过，还以为一只大鸟飞过，阳光投下的影子。
趴在屋顶上，金兀艮更清楚地知道了芙蓉院的构造，主楼有三层，一楼是客人喝酒划拳，听歌赏舞的地方；二、三层大多是姑娘们的闺房。后院很宽大，一楼一侧，有一小门通后院。
金兀艮悄然无声息地跃上庭院厢房的屋顶。后院厢房重重相叠，居然有三重。揭开第一重厢房的瓦片，金兀艮发现，这里的大多数房间是男人的卧室，还有伙房、柴房之类。
在第二重厢房顶上，金兀艮不禁皱起了眉头，一些房间里满是笔墨、纸砚、颜料色彩、直尺圆规之类的东西；另一些房间充斥瓶瓶罐罐，药箱药柜，散发着古怪的香气。这里画院，还是药房？烟花地需要这些东西吗？金兀艮迷惑了，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在第三重厢房顶上，金兀艮眼前看到的一切让他彻底明白，芙蓉院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一间间房内整齐地摆放着粗重的铁凳、铁炉、铁架、还有鞭状的东西；在一间厢房里，一大串金属镣铐的旁边，遗留着一顶酷似金人装束的尖帽和上裳，上面还残留着血迹。在这一刹那，金兀艮头脑中模糊的认知终于清晰：这是芙蓉院用来刑讯金国探子的地方，这里果真是宋朝的秘密情报机构！金兀艮悲愤地长叹：芙蓉院，不知道你葬送了多少金国同胞的性命！
就在金兀艮情绪激动的时刻，他的身子下意识松动了，一块瓦片从屋顶应声落下，“啪”，在下午寂寥的庭院里分外清楚。
恰逢此时，燕儿从前院二楼走廊拐角的密门进来，瓦片的脆响让她循声望去，直直地，迎上了金兀艮一双又惊又悲又愤的眼睛。
不假思索，燕儿将左手指放进口中，“呜——”“呜——”象绿林好汉一样打了一个响亮的唿哨，这是芙蓉院有刺客的警报。燕儿跃上屋顶，冲向金兀艮。
后院内的厢房门一扇扇打开，出来不少精壮的男人；前院的侧门与密门也涌进不少的男人、女人。个个都摩拳擦掌，欲上前助阵。
此时正是扬州初夏的下午时分，太阳白晃晃地亮得逼人眼睛。况且庭院外是扬州的繁华街道，行人如织。金兀艮哪敢恋战，他怕自己缠斗太久，陷入扬州的人海战术，难以脱身。顿时，金兀艮放弃了与燕儿的拳斗，解下腰间的独门兵器——软金鞭，劈头盖脸向燕儿兜来。燕儿措不及防，被扫下屋顶、浑身鲜血，身上的红衫被染得更加鲜艳。
趁众人抢救燕儿之际，金兀艮成功脱逃。院中的侍卫没有追赶。这是为了不暴露芙蓉院的真实身份。毕竟，在世人眼中，芙蓉院只是一家寻常烟花地，除了生意异常火爆之外，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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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30 14:5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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