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映红扬州大运河平静的水面，一顶粉红的骄子便停在将军府门前，轿中端坐着穿戴整齐，打扮周详的扬州知州周彦之女周如君。
将军府外，孙昊见着了粉红色的精致小轿，轿内千娇百媚的如君，还有轿旁陪同前往，一脸漠然的如青。
原来，昨夜在知州府，周彦，周夫人和如青三人轮番上前劝说如君。渐渐地，大家嘴皮磨破了，如君也有些撑不住了，越来越软弱。待大半夜过去，如君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而一家人仍在晓以利害，明以大义。最终，周夫人的一席话，让如君彻底放弃。
“如君，这回你若不嫁孙昊，那可真是错过这村没那店。到时候你如果还没得嫁，我可要弃夫离子，到城外尼姑庵出家了！”
周夫人的话惊得周彦直摆手：
“夫人，这可不行！这可使不得。”
如君瞥见母亲一脸坚决再也熬不住了，咬牙跺脚，大叫：
“嫁就嫁！难道我还怕这回事吗？”
孙昊瞧见这一夜之间骤然的变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平时里轻松，潇洒的模样复归身上。他径直走向如青，眼神意味深长：
“怎么？如君同意了？”
如青牢牢盯紧他，没有好气地说：
“贵妃娘娘的旨意，谁敢不遵守？"
''哈！”孙昊大笑出声：“甭管谁的旨意，我是真心实意迎娶如君，这并不为过呀！”
见孙昊笑得这样舒畅，如青有些恨意。他想起什么，决定挫挫孙昊的锐气：
“孙将军，昨日你的侍卫抓捕的‘奸细’我把他放了！”
果然，孙吴一听此言，笑声戛然而止，神情随之一凛。
这回如青得意地笑了，他特意靠近孙昊耳朵，轻轻说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那个人绝对不是奸细！非但不是，他还同你，我一样，越靠近金人，对大宋越有利！孙昊，今后千万别再抓错人了，免得丢了将军的威名。”
孙吴一愣，昨日芙蓉院里，与手下王力的一番密谈仍历历在目。如青口中指的那个人正是他怀疑的对象秦良。难道自己怀疑错了？秦良如不是奸细，为什么与金人往来这么可疑？
“他同你、我一样，”“越靠近金人，越对大宋有利！”什么意思呢？如青与我都是大宋将领，秦良只是一个商人！难道他是军中密探？
孙昊感到莫名的惆怅，还有一种冤枉他人之后的内疚。孙昊焦躁地抓住如青的手，急急地发问：
“如青你把话说清楚！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如青镇定地迎住孙昊焦灼的眼神，一字一顿地说：
“国难当头，孙昊，绝非只你一人在精忠报国！”
如青走远了，孙昊昏头昏脑地把如君迎进大厅。如君似乎想通了，丢掉了原先的骄蛮模样，只是有些闷闷不乐。
孙昊重逢如君的喜悦冲淡了刚才挥之不去的怅然，他也看出了如君的郁闷，八成这是由于怨恨自己拿贵妃旨意逼婚于周府。孙昊轻轻抓住如君的肩膀，深情款款地说：
“如君，我的心意日月可鉴，这一点已足够了，其它都不重要！”
如君知道孙昊所指，她轻轻地摇摇头，淡淡地问道：
''贵妃娘娘呢？"
孙昊笑了，语音轻柔。
''原本玉萝姐姐现在就应抵达扬州将军府，不过现在看来是耽搁了一会儿。”
如君肩膀稍稍使劲，孙昊随之松开手。如君环顾大厅，室内摆设并不华丽，但是高贵大气。墙上正中挂着的一幅山水图吸引了如君的视线，画面山高水远，清丽脱俗。如君有些看痴了。口中喃喃说道：
“从前有个人几次承诺，愿陪同我共赴世外桃源，那个如神话般美丽的地方，可是我没有答应！今后，我再也不会有机会去那儿了！”
如君话语中流露出的情不自禁的伤感触动了孙昊。那幅画是纯粹的山水，不见一个人影，朴素纯净如仙境，没有俗世的嘈杂与喧嚣。孙昊灵魂深处，一块从未被发现的净土渐渐显露出来。孙昊明白，如君口中的那个人是秦良！
伴随着一贯的嫉妒引发的愠怒，更让孙昊感受到的情绪是刚才那种陌生的怅然与对秦良的歉疚。内心挣扎良久，孙昊抬头问道，说出的话一反常态，让如君和自己都大为吃惊：
“如君，我知道你还思念秦良。如果你不嫁给我，你会嫁给秦良吗？”
如君一听这话，大惊失色。孙昊的话直接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秘密。多少天来，如君心中也一直问着这样一个问题，每次都以否定作答。孙昊向来对待情感霸道炙热，现在这句话的语气冷静、超脱，没有原先的热烈与怒气，这让如君感到害怕，难以接受。如君想起秦良被孙昊抓进提籍府的事，大概他对秦良有内疚才这样回答。
一个箭步，如君冲到孙昊面前，漆黑的大眼探究似地望着孙昊痛苦的眸子：
“孙昊，你千万不要改变对我的心意！我既然答应嫁你，就没有二心，你别乱想！”
破天荒，如君第一次当着孙昊，如此急切地表白自己。孙昊痛快淋漓地笑了，这时孙昊简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甜透了。
两人相偎相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厅外传来一声阴柔的通报：
“贵妃娘娘到！”
姐姐到了！这是李公公的声音！孙昊一下子从甜蜜中清醒。他刚与如君拉开距离，大厅门口便出现了玉萝雍容华贵的身影。
随玉萝莲步轻移，一行宫女，太监鱼贯而入。玉萝虽为贵妃，可是母议天下的威严仍有十分，孙昊，如君急忙躬身迎接：
“参见贵妃娘娘！"
''平身！”玉萝珠落玉盘似的声音随即响起。
孙昊仿佛得到解脱，快步向前，抓住玉萝葱白的手。“姐姐！”声音里充满眷恋。
玉萝美丽的大眼盈满泪，深情地叫着：“弟弟！”
相逢一幕落入众人眼里，大家都看出姐弟情深。如君眼里也润润的。
这才发现玉萝美得惊人，真正名不虚传，如芍药花般艳丽。如仙子般脱俗。玉萝的仪容举止无不流露典雅高贵，如君第一次在一个女子的美貌面前有些慌乱。
玉萝也早看见厅中另有一绝色女子。眉毛如黛，眼黑似漆，雪肤红唇，真如弟弟所言，艳如牡丹，国色天香。玉萝知道这女子就是扬州知府千金周如君，弟弟心仪的对象。两日前，孙昊派人将订婚消息送至杭州皇宫，随即附上如君的肖像画。下面有孙昊书写的八个小字：艳如牡丹，国色天香。
玉萝思索至此，心中隐隐有点不是滋味。她微笑着询问如君：
“周小姐，我弟弟对你真是倾慕有加，他赞誉你为花中之王，如牡丹般的国色天香。”
如君有些难为情，脸微微发红：
“民女怎能誉为花中之王，娘娘才是国色天香。”
玉萝摇摇头：
“我比不上你。世界人只不过誉我为‘芍药仙子’，花中之相而已。”玉萝顿了顿，问道：
''周小姐，你看出我外在有何缺点吗？”
如君一愣，清亮的眼睛望向玉萝。风冠霞帔下的贵妃娘娘身躯略显娇小，脸色稍稍发白。如君看出娘娘不如自己健美，她顿时沉默无言。
“你发现了我的外在缺点吗？”玉萝又问了一句。
终于，如君坦率地回答：
“娘娘看起来身子骨有些孱弱，不过这无损娘娘‘芍药仙子’的美誉。”
玉萝身体微微一震，如君并没假以辞色，而是一语道出自己的缺点。
由于少年时酷爱读书，缺少户外活动，身体有些弱，不够丰满。进宫后，仍然缺乏户外活动，而且赵沓嫔妃众多，自己更多的时候在使用心机，身体就没补回来。虽说是自己追问，不过如君的回答还是让玉萝有了丝不快。
玉萝神色如常，继续问道：
“听说周小姐在扬州是鲁莽娇娘，这是真的吗？”
提到自己的个性弱点，如君有点难为情：“这是由于民女不满身为女子，必须处处小心翼翼，谨言慎行。所以民女自小模仿男子的豪放举止，后来不知为什么，变成了粗枝大叶的毛病。”
如君这番话倒是很中肯地剖析了自己个性的原因。为什么模仿行为后来成为“画虎不成反类犬？”那是因为人们的非议、打击。如君产生强烈的逆反情绪，一个女子应该有的谨慎、细致全抛到脑后。
玉萝听到如君这样说，脸上现出惊讶之色：
“你如此讨厌女子的规范，那么你擅长女红吗？你怎么看待为妇之道呢？”
如君不加思索地回答：
“我从不做女红。我的衣服都是从市集上的作坊里买的。我认为，女子有她自己的主张与意志，夫君不能一味地管束、压制。夫妻之间有充分的平等和自由。”如君接着又补充一句：“我母亲是个金人，她与我父亲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非常和谐。”
玉萝惊呆了，杏眼圆睁，有些难以置信，声音拖得长长的：
“真——的——吗？ "
孙昊看出姐姐神色的异常，有些着急。如君干嘛对姐姐谈这些，私下里，悄悄告诉自己不就行了吗？要知道玉萝很讲究夫唱妇随的。当然，姐姐口中的“夫”指的是皇上赵沓啦。
如君没有察觉出贵妃娘娘神色有异，继续说道：
“我虽不作女红，可是我喜读诗书，本朝的李清照，汉朝的卓文君、蔡文姬都让如君十分钦佩。她们巾帼不让须眉，谁会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呢？”
如君这一席话让玉萝回归常态。她深深望了一眼如君，眼中有丝快意闪过。女子无才便是德，鬼才相信呢！
玉萝神色有所缓和，她望着眼前这个古怪奇特的女子，状似无意地问道：
“如君，你可有什么闺中密友吗？扬州六王爷府内的金玲小姐，你可听说过她？”
如君眼前浮现出一张骄狂的贵族小姐的面庞。金玲是六王爷赵迪的爱女，长相平凡，却爱忸怩作态，装腔作势。平日里说话如蚊子般大小，对下人却十分蛮横。一次，如君陪秦娥去六王爷府送瓷器，如君在府外等候，结果金玲把精致的白瓷说得一无是处，还骂秦娥是粗鄙丫头。秦娥一出府门便哭了。从此如君见到金玲便只是鼻孔里向外出气。
如君不屑地答道：
“金玲小姐绝非我闺中密友。她为人做作，对上讨好，对下骄横，人前好卖弄，人后爱诋毁，我不喜欢她。”
如君的大胆与直率让玉萝重新惊得合不拢嘴。她曾见过两次六王爷府内的金玲小姐。玉萝认为金玲虽说长相有些平凡，但为人温柔乖巧，举止端庄典雅，颇有大家闺秀风范。如果这一次，孙昊没有早订婚，玉萝曾打算作媒六王爷府。
“那么你的闺中密友是什么样的呢？”
如君脑中出现秦娥甜美、温柔的笑脸，顿时，话中充满柔情蜜意：
“她是一个烧瓷的女子，手灵心巧，为人善良，对人和气，她身上不乏开朗乐观的品质，不象一般良家女子的忧郁、胆小、懦弱。她的细致、温柔是我缺乏的，正因为如此，我更加喜欢她。”如君口中对秦娥的描述只符合现在的秦娥，并不符合秦良回扬州定居前的秦娥。那时秦娘受了欺负还是挺爱掉泪的。
“烧……烧瓷女子。”玉萝心中念叨了一遍这个词语。她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发问了。玉萝挥手遣散了周围的随从，然后只是淡淡地吩咐如君休息一下，随即示意孙昊与她进书房私谈。
如君疑惑地目送玉萝与孙昊走入内堂，心中隐隐有些忐忑不安，自己说错话了吗？还是孙昊看着有些不忍，临走前，柔声嘱咐满脸落寞的如君在客厅休息一会儿，自己马上就出来。
如君下意识地回忆起刚才与玉萝的一番话，自己内心翻江倒海，难以平静。自己言语不妥吗？为什么贵妃娘娘脸上没见多少表情呢？如君个性本就急躁，这会儿坐不住了，在客厅里来来回回不断地踱步，越着急越心烦越觉时间难熬。如君决定去找哥哥、秦娥，否则一直待在这儿，焦躁的情绪逼得自己要跳墙。
如君悄悄地溜进内堂，寻找着通往孙昊书房的路径。自己应该向贵妃娘娘告辞才对！如君暗忖，不觉间已来到一扇虚掩的房门前，里面隐隐约约传出玉萝说话的声音。如君欣喜地欲举手敲门，然而手伸到半途停住了，玉萝的话音飘入耳际：
“如君言行举止没有淑女典范，说话无遮挡，识人不分好坏、贵贱。昊儿，你是宋朝大将，本朝的皇亲国戚，你的妻子能是这样的吗？”
“姐，如君只是为人直率、和气而已。”孙昊的声音响起。
“昊儿，你也听见了她的为妇之道，她十分独立、自由，不受礼教管束。我受不了有这么野的一个弟媳。"
''姐，你在说什么呀！”孙昊语音焦急。
“昊儿，听姐姐的劝吧，多多选择一下！我看扬州六王爷朱迪的爱女金玲就不错，典型的大家闺秀，温柔娴淑。不象知州府的周小姐，仿佛没有家教。对了，她的母亲是金国人，大概这缘于野蛮人的遗传......”
如君偷听至此，再也受不了啦！玉萝的话象巴掌一样，扇在脸上火辣辣。深感屈辱的如君“啪”地一下推开门。
室内，孙昊与玉萝受惊转过头，孙昊更是惊得站起来：
“如君，你要干什么?”
如君眼眶里滚动着泪，脸红得吓人：
“贵妃娘娘，你的话我句句铭记在心。你侮辱我可以，你不要污蔑我的家世。你当然是高高在上，贵人一个，可是我周如君也不低贱！告诉你吧，这门婚事自始自终都是你弟弟的一厢情愿，我压根儿没答应。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答应孙昊的求亲！”
一番话说完，如君旋风般跑开，“啪”地一声，门又重重关上。室内，姐弟俩面面相觑。良久，玉萝脸上的神色才恢复正常。对着弟弟，玉萝的柳眉慢慢竖起，眼越瞪越大，温婉的模样已失去大半。玉萝腰板已挺得笔直，一只手叉在腰际，另一只手指向孙昊，嘴唇不住颤抖：
“昊儿，这……这就是你千挑万选，让我见面的妻子人选吗?”
孙昊满脸焦急：
“姐，如君个性鲁莽，你别跟她计较！”
......
确确实实，如君的鲁莽性子把事情搞糟了。如君亲耳所闻的确句句是真，可是如君忘了一点，自己在偷听到的玉萝、孙昊姐弟俩的那段时间前，玉萝与孙昊已谈了许多，内容大都是对如君的肯定看法。
孙昊谈到了选亲、求亲、拒亲、订亲、逼亲整个过程，玉萝明白了弟弟的深情。她赞扬如君美丽大方，知书达理，重情重义，同时还具有一般女子少见的傲气与豪气。
玉萝是一个在达官贵人中长大的成熟、世故、练达的女子，她除了希望弟弟得到真爱之外，内心还希望孙昊能找到一个更加门当户对，更加符合社会规范的贵族小姐，于是直截了当地批评了如君，提出了另外的妻子人选。
姐弟俩没料到，这番背着人，毫无顾忌的坦率批评，被当事人如君偷听到了，随即个性鲁莽的如君断章取义，闹了书房。
这场风波给孙昊与玉萝心上都罩上了阴影，玉萝心里，更是在选亲名单上，如君名字后面重重地打上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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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7-29 13: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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