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长一段时间了，于京城没料到一直没见着璇玑，恒生茶庄也似乎换了新老板。他心中暗暗着急，可是以他身份，又不便去打听，去寻找，只能整日揣着一颗骤然缺了一角的心，零零碎碎地过着。
这个时候，杨天却是得意的，他果真带上璇玑回到云涯山。“哇，快一年了，这厅堂一点都不象没人住，擦拭得一尘不染，金稻村的刘大娘一定是天天上来。”璇玑走进从小居住的山舍，感叹道。
堂内左面墙上挂着的四幅绢素也纤尘不染，璇玑快步走到它们面前，眸子中有了水光。这是师父的手迹，分别写了茶的起源及制茶、煮茶、饮茶等茶事。
“璇玑姑娘、杨老板，你们回来了。”竹帘掀开，一位瘦削、但不失质朴的中年妇人笑吟吟走了出来。
璇玑扬头笑了，说着：“刘大娘，真的是你。”
杨天一个箭步走上前，急切地抓住刘大娘的手，“这一年，茶园租给村民们，他们没把茶种死吧。”这话有些唐突了，杨天也是急性子发作，璇玑有些嗔怪地斜睇了他一眼，尴尬地叫了一声：“杨天！”
刘大娘摆摆手，似乎没在意，“杨老板，你小瞧我们庄稼人啦，特别是金稻村村民都心灵手巧，种出的黄金稻远销中原。”刘大娘的声音渐渐有些大了，“况且我们多年受白莲道长的熏陶，看也看会了，早是半个专业茶人了。”
杨天不好意思地笑了，“刘大娘，别见怪，云雾冰芽在京都是响当当名牌，姑姑培植了它，我只是不想它随姑姑销声匿迹。”
''明白，道长是个高人，我们不能辜负她的心血，否则罪孽大了。”笑容重新回到刘大娘脸上，“随我去茶园吧，让你们放心。”
远远望见半山坡的茶园里有好些村里的女孩子在采茶，头上绾着花巾，双手灵巧地掐着。正值清明，春茶葱绿，柳叶般的茶叶在风中摇曳，仿佛支着翅膀的蜻蜓在空中飘动。璇玑心中涌动着欢喜，往昔山居种种情怀一下子如潮水袭来，璇玑觉得眼眶又湿了。今天这已不知是第几次哭了，刚才在路上碰到玄裳，看到大黑狗欢快得象只小狗崽，璇玑自然喜极而泣，此时玄裳正蜷缩在她身旁，舔她的裙子。
璇玑的情绪变化可没逃过杨天的眼睛，他唇角浮起笑意，侧首轻轻说：“闭上眼睛。”
璇玑一愣，随即明白，她闭上双目，深吸口气，“我闻到了茶香。”
杨天呵呵笑出来，他牵起璇玑的手，“走，我们釆些茶，到我俩的松林茶室去。”
璇玑会心一笑，任由他牵着手跑，玄裳在身后汪汪吠着，赶了上来。
那棵千年老松犹在，璇玑上前拨开树前杂乱的灌木，一个可容一人进的大洞赫然呈现。按捺住砰砰的心跳，璇玑一步踏了进去。如果是生人，定会叹道里面别有洞天，仿佛一小室，有长条石若几案，石案周围满是松软的枯叶。璇玑在洞内一角叶堆里掏出小锅、茶杯等器具，由衷的笑意在唇角弥漫，轻轻逸出一句：“都还在。”
“璇玑，快取出锅，刘大娘给了我一篓新茶叶，我们得在日落前蒸熟、捣碎、烤干，给他们献献宝。快！”洞外杨天欢快地叫着，他已麻利地捡来石块、枯叶，垒起灶，生起火。
锅内翠绿的茶叶在杨天与璇玑的手中起落、翻滚，清香阵阵袭来。林间鸟儿啁啾，清风吹起拂两人鬓角发丝，杨天偷觑璇玑，“喜欢吗？"
''嗯！”不似平常，显得十分绵软的女音传来，杨天心醉了，他听出了其中日积月累的情感。
夕阳的余辉从叶片间隙丝丝缕缕漏下，杨天与璇玑盘腿坐在洞内，手中端着茶杯，杯中琥珀色茶汤在荡漾，洞外传来20米开外，那条清澈的小溪汩汩的流淌声。
“好久没这样子制茶、品茶了。”杨天叹道。
璇玑否定地摇摇头，“谁说的，去年春天我下山前，我俩还来过这松洞茶室，作为告别云涯山的仪式。"
''可我觉得这种日子离我好久哦，这一年发生太多的事，有些东西可能改变了。”杨天兀自感叹着。
璇玑看了他一眼，半晌喃喃道：“其实我也觉得山居生活久违了。”
杨天身子前倾，将手中茶杯与璇玑的杯子轻脆碰了一下，笑道：“祝贺你，炒青手艺精湛如昔。”
“你也一样。”璇玑抿唇一笑，刚才那丝不安似乎褪去。
杨天黑眸里渐渐生起热忱，声音低沉温柔，“愿意一辈子这样过吗？有我在你身旁。”
璇玑眼中升起雾气，脑中倏忽闪过一着黑衣的身影，可是眼前茶香太浓郁，她心神已散，抓不住那抹印象。
“天哥，你与云涯山待我都太好了，这是我的造化。”
整整两个月，于京城没有见着璇玑，那天他又行至恒生茶庄，远远望见柜台前春风满面的杨天。杨天反常地叫住了他，却喜滋滋告诉他，自己与璇玑回了趟云涯山，两人种种共同的少年情事都温故了一遍，璇玑情绪很好。末了杨天郑重地告诫他，过一段时间，他会放下茶庄生意，与璇玑游山玩水去，因为璇玑本是天地间一精灵女子。
“你今后就不要来茶庄了。”
于京城一颗心完全悬到空中，往日沉稳的一个人变得焦躁了，还常常走神，心不在焉。于培理一双历经人情世故的眼怎看不出儿子的异样，“城儿，朝廷中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有，皇上前天还赞许我才智卓越。”
于培理更不解了，儿子应情绪高昂呀，他也一贯如此，可为何现在却心事重重？“城儿，倩娘与你吵架啦？"
''与她没有关系。”于京城闷闷丢来一句。
于培理双眉紧蹙，儿子这模样与20多年前自己遇上流苏时一模一样，莫非······于培理眼珠一瞬，试探着问：“城儿，花园也竣工了，可那位巾帼良匠我迟迟无缘谋面，约个时间，请她来府上吃饭吧。”
父亲的话如一记重锤震醒了迷惘中的于京城，他心念一动，下了决定，“爹，那就请你为我把把关。"
''把关？”于培理一愣，随即捋须含笑，“果然是她。”
听说于培理要见自己，璇玑心中不是滋味。于培理她远远见过，那酷似儿子的硬朗外型、气质让璇玑刺眼。那场人祸他独活下来，急风骤雨下的小人嘴脸让她实心生鄙夷，璇玑不想见！可于京城称她送给于府这么大个人情，父亲不当面感谢，他会寝食难安的。
已经这样说了，璇玑再不答应就不近人情了，“见吧，恐怕晚上该我睡不着了。”璇玑不情愿地嘟起嘴。
在于府明亮的大厅里，璇玑一袭白衫立在于培理面前，直视着他。于培理一下子愣住了，双目紧紧盯着璇玑的脸，心中却暗抽一口气，''太象了。”
桌上的锦盒里装着叶倩娘昨日送来的茶，于培理命下人沏了茶，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这茶是叶花魁送来，她说，这茶很特别，会让我尝到故人的味道。”
璇玑眼珠一瞬，唇角一侧轻扬，仍直视于培理，“那于大人觉得滋味如何？”
于培理放下茶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好苦呀，可又那么亲切，让我想起多年前的往事。”
璇玑上前一步，轻轻又紧问一句：“什么茶?"
''久仰其名的云雾冰芽，这么多年来，我从不敢碰它。”
璇玑本冰雪聪明，她早从于培理的目光变幻中明白自己身世暴露了，她那张脸——师父早告诉她，她的五官与她父亲完全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爹也怪，这么多年他吃大红袍、铁观音、龙井、毛尖，就不吃云雾冰芽。”于京城侧首望向璇玑，解释着，他望见璇玑唇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明显。他眨眨眼，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这笑怎么越看越觉得带有——轻蔑。
“云雾冰芽产于云涯山，原野生，吸天地精华。好茶生于乔木，向阳坡，承阳光雨露，顶风傲雪。不象劣茶生于阴坡与山谷，潮湿冷寒。”璇玑在厅里踱了几步，琅琅道，然后缓缓转身，目光牢牢锁住于培理涣散的眼神，口中轻轻逸出：
“好茶自有君子风骨。”
“君子风骨！”于培理喃喃道，他扶着桌沿缓缓站起，意外地有些老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良木必遭伐，废林才自保。姑娘深谙老庄之道，应该明白的。”
璇玑头微微扭向一边，讪笑无言。于京城讶异道：“爹，你们谈茶，怎么谈到道家？”
于培理眸中不复往日的精神，却有了晶莹的水光，他语音颤抖：“璇玑姑娘，感谢你种下花儿迎来彩蝶，堆砌山石让云儿驻足，栽下松林邀清风徐吹，蓄满池水任浮萍滋生，种下芭蕉唤雨丝阵阵······我于氏父子胸中硬生生装下你送来的林泉松月。”
于培理一番恳切又由衷的话引得于京城拍手叫好。璇玑眸光一闪，心中轻叹一声：“罢了。”柔和的声音随即响起：“于大人如心性淡泊，自然容得下天地。”
璇玑娥眉轻蹙，沉吟片刻，毅然抬起秀颜，低声说出七个字，而于培理听来却如同大地春雷，热泪盈眶，“明哲保身，我明白。"
''谢谢你。”于培理几乎要冲上前握住璇玑的手，一滴老泪已不知不觉溢出眼眶。
“爹，你俩在打哑谜吗？我怎么有些看不明白？”于京城在一旁黑眸大睁，脑中却象灌进了浆糊，有些晕头转向。
“城儿，”于培理走上前，拍拍儿子的肩膀，“璇玑是个好姑娘，爹欣赏你的眼光。”
轮到璇玑显出惊诧之色，她好？于京城有眼光？不过她还是隐约猜到什么······
“你要我嫁给你？”在于府装潢典雅的书房，璇玑却不顾形象地大声问面前这个有些手足无措却依然英挺的男子。她心中百感交集，于京城终于开口求亲了，却是在现在！她刚刚才见了苏家灭门的仇人。当年是否非得出卖良心，不肯说半句公道话，才能保全自己？璇玑唇角一侧又开始上扬，满腔热忱的于京城却看得黑眉打结，这应该是冷笑吧，璇玑怎么今天尽笑得让他不舒服。
璇玑冰凉的声音不期然传来：“你知道十九年前兵部职方郎中苏赞灭门一案吗？”
于京城目光飘浮，沉思片刻道：“听人讲过，他与番邦勾结......"
''是蔡化通敌，不是我爹！”璇玑一向清丽的嗓音高了八度，也有了撕绸裂帛的力量。“你爹？”于京城一惊，情不自禁后退几步，将身子靠在桌沿上。
“我爹发现了蔡化的阴谋，可是却被反咬一口，结果被昏君判了罪。”于京城呆愣着，却不敢漏过飘入耳中的半句语音。“满朝文武无一人仗义执言，可是有一人却是完全知情者。那次番邦进贡，阴差阳错落入我爹手中那封证明蔡化通敌的密信，他也亲眼见过，可他......在朝上噤若寒蝉。”
泪花在璇玑双目中闪烁，她上前一步，语音有了丝颤抖，“那人你知是谁？他就是你父亲！”
于京城猛地一下又要往后退，可身子重重撞在桌沿上。他双手扶着桌，脸色发白，腰眼袭来阵阵的痛，可让他受不了的是从心底窜上的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楚，裹着强烈的惶恐、不安。他胡乱地摇头，大吼一声：“我不信！"
''你父亲左手小指缺失，那不是狗咬的，那是他为了在奸臣面前表忠心。自己斩的！我师父亲眼所见。”
璇玑往昔动听的嗓音此时于京城听来如此冷酷无情，他睁大黑眸盯着面前的白衣女子，仿佛往日脱俗的仙子变成今日地狱飘来的冤魂。“你······你有意让我对你有好感，借机报复我。”半晌于京城惊恐地说出这番话。
璇玑怔怔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贯意气风发，如今却大受打击，垂头丧气的男子，片刻，她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抹去泪水，摇摇头，轻声道：“只是为了复仇吗？我没这么卑鄙。”
这话成了救命稻草，于京城一向头脑好用，客厅里心中积聚的不解也有了答案。他忽然脸上有了喜色，“你刚才说你明白明哲保身，而我父亲也赞你好，看来于、苏两家仇怨化解了呀！”说完，忍不住强调一句：“爹很认可你。”认可什么，不言而喻。
璇玑哀怨的眸子又浮上讥诮之色，“你认为我俩还能成亲？”
“当然。”于京城努力挺直身子，回复了挺拔，也似乎为了卸下千斤的重负，“我明日奏请皇上重查苏赞一案，待你父亲平了反，我俩······"
''不！”璇玑急促地拒绝。
“为何？”于京城不解地望向她。
“蔡化权势如日中天，我不想你父亲老来失子。"
''你关心我爹！”于京城喜道。
璇玑却将脸转到一边，望着窗外那株枯死却没来得及挖走的老树，“我只是念他没有告发我，还同意自己儿子娶犯人之女······” 于京城笑容如菊花越开越大，可一丝嗤笑还是爬上璇玑唇角，这后半句话当场如秋风扫落叶，让于京城俊颜挂霜。“我很奇怪，当年断指求荣，卑躬曲膝，十几年来，竟天天喝猪骨汤吗？骨头变硬了。”
于京城咬咬牙，陪笑道：“文死谏，武死战，当年岳武穆冤死，几十年后还不是平反了。”
“你不必如此。”璇玑冷冷道，“武死战，死于正义之战，保家为民，倒还好；文死谏？几句言辞，触怒龙颜，惹来杀身之祸，还自诩死得其所，耿耿情怀可鉴日月。好笑！尽愚忠。”
璇玑的话如尖石撞击结冰的湖面，发出钝音。于京城微张着口，直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直直盯着璇玑，头脑中闪现之前两人交往的点点滴滴，他明白了璇玑为何那么冷漠，为何那日在于府突然翻脸离去······“你就是报复！”于京城吐出一口气，终于声音凉薄地指控。
“没有！”璇玑头微仰，反驳。
“谁信？”于京城冷哼道，“女子心如蛇蝎，越纯真越伪装得好，看似天真无邪，实则居心叵测。"
''是，我就是耍了心眼，”璇玑怒极，“因为我看不起你这昏君奸臣的忠犬世家，朝廷的官奴禄蠹。”
于京城气得直点头，“好，我官奴......"一只手指着璇玑，忍不住反唇相讥，“你清高！世人都如你修道念佛，谁耕种？谁纺织？谁为社稷江山规划？”
于京城此时故意斜睇璇玑全身，硬是唇边扯出一抹讥笑，“怪不得不食人间烟火，餐风饮露，瘦得象竹竿，谁稀罕！”
璇玑眸子里一下子噙满泪水，银牙轻轻咬住了红唇，“你今后别来找我。”暗哑的声音一出，随即转身，拂袖而去。
看到璇玑的决绝，于京城心尖一下颤抖了，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大脑，他张张口，想唤回那个早已进驻心房的脱俗女子，可终失了声。他很想抽自己耳光，指控璇玑居心，本为激将，让她顺自己的意。谁知事情不由自己把握，连自己的情绪也失了控，弄巧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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