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的露水还没褪尽，二娃蹲在河坎上拿铁钳，听见坡下传来木盆磕石头的声响。幺妹背着竹篓跑上来，粗布裤脚沾着泥点，辫子梢还挂着片嫩柳叶：“二娃哥，再不走，王家坳的泥鳅黄鳝都要被李老栓家小子舀光了！”
二娃闷笑一声，把铁钳别在腰上。川东的三月总带着股潮乎乎的热，冬水田里的冰碴子早化透了，田埂边的刺苔刚冒红尖尖，空气里飘着新翻泥土混着鱼腥草的腥气。这是幺妹回村的第二个三月三，却还是学不会他说的“螃蟹要找背阴的石头缝”。
“你看这块田坎。”二娃停在一丘秧田边，铁钳轻轻探进个铜钱大的洞。幺妹凑过来时，他忽然偏头，草帽檐扫过她的额头：“莫出声。”话音刚落，铁钳猛地一合，一条黄鳝带着泥水被拎出来，在钳子里扭得欢实。
幺妹的脸腾地红了。去年她刚从镇上中学回来，蹲在河边半天抓不住一只螃蟹，是二娃蹲在她旁边，手掌裹着她的手教她翻石头——“要慢慢掀，螃蟹精着呢”。他掌心的茧子蹭过她的手背，像春阳晒过刚化冻的田。
两人沿着小河沟往上走。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螺蛳壳，阳光透过桫椤树洒下来，在水面铺成一片碎金。幺妹踩着石头跳过去时差点滑倒，二娃伸手捞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蓝布褂子下温热的皮肉，两人都顿了顿。
“那块青石板底下有货！”幺妹先回过神，指着半浸在水里的石头。二娃刚把石板掀开，两只青褐色的螃蟹横着爬出来，幺妹的竹筛子一扣，正好兜住。她雀跃着把螃蟹倒进竹篓，忽然发现篓底垫着层松针——是上次她嘟囔“螃蟹被竹篾扎得吐泡泡”，他记到了现在。
日头爬到竹梢时，竹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篓螃蟹，黄鳝在另一个篾篮里堆成了小山。两人坐在溪边洗泥，幺妹的手指被溪水浸得通红，二娃忽然从口袋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来：“橘子味的，你上次说比镇上供销社的甜。”
糖在舌尖化开时，幺妹看见他耳后有道浅疤——是去年三月三帮她捞草帽划的。那天她的草帽被风吹进溪里，他脱了鞋就往水里跳，在乱石堆里摸了半宿，最后举着湿透的草帽笑：“幺妹的东西，可不能顺水漂走。”
“镇上三月三不兴抓螃蟹吧？”二娃忽然问，脚尖踢着水面溅起细水花。幺妹摇摇头，说镇上三月三只赶场。他低头笑了，说他小时候总盼着这天，因为能跟着爹来河边，还能看见对岸学堂里的女先生——“就像现在看见你一样”。
幺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她想起今早出门时，娘塞给她的煮鸡蛋，说“三月三吃蛋，力气大过牛”；想起晒谷场上孩子们画的螃蟹，歪歪扭扭却涂满了红；想起二娃帮她家犁田时的样子，牛鞭甩得响，却总在经过她窗前时放慢脚步。
“明年……”幺妹咬着糖纸抬头，正撞见二娃望着她，眼里的光比溪水里的碎金还亮。他忽然从背后拿出样东西，是用黄荆条编的小筐，里面躺着颗圆溜溜的鹅卵石，上面用红漆画着只歪歪扭扭的螃蟹。
“听说镇上姑娘喜欢新奇物件。”他挠挠头，耳根红得厉害，“我编了两个晚上。”
幺妹接过小筐时，指尖碰到他的，两人都没躲开。远处传来赶牛人的吆喝，溪水哗啦啦地流，刺苔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她忽然明白，涪陵的春天不是节气表上的春分，是三月三溪水里的螃蟹，是田埂上递来的铁钳，是他眼里藏不住的热意——像这漫坡的春草，不知不觉就铺满了心头。
“明年，”幺妹把脸颊贴在微凉的鹅卵石上，声音轻得像溪声，“我们还来搬螃蟹。”
二娃的笑在春风里荡开，惊飞了枝头上的麻雀。溪水里的倒影里，两个年轻的身影挨得很近，像两颗刚从冬眠中醒过来的种子，在田野里湿润的春光里，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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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仔卡
发表于 2025-7-12 20: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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