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涪陵第十三中总带着江水的湿润,校门正对的长江像一条永不疲倦的绸带,而学校旁边的八角亭就像缀在绸带上的玉簪,飞檐永远挑着清晨的薄雾。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读书我们,总爱在教室外面走廊看江面大轮船驶过,听浪花拍打岸边礁石的声响,直到食堂大簸箕里的黄馒头飘来麦香——那些拳头大小的馒头堆得像小山,被大师傅用竹筷戳出松软的坑,三两一个的黄馒头躺在粗麻布上,热气裹着碱香漫过走廊,勾得我们在课桌下偷偷咽口水。 食堂的木窗口永远排着长队,端着大瓷盅去挤那一勺稀饭。大师傅舀菜的铁勺在大瓷盆里“哐当”作响,无论青菜头、冬瓜还是土豆,每天永远只有一个菜色。但我们总盼着看那一大勺菜从锅里扬起的瞬间——有时是裹着油星的青菜叶,有时是飘着葱花的稀罕豆腐块,大师傅手腕轻抖,菜汤便顺着勺沿流回锅里,剩下的稳稳落进我们的小瓷盆。

最难忘是蹲在操场边吃饭时,几个同学围在一起交换菜里的“稀有”肉片,笑声混着江风,惊飞了停在黄桷树树上的麻雀。 放学后的“探险”总从江边大梁(一块大礁山)开始。捧着刚买的黄馒头,
我们踩着点易洞前被磨平的石阶往上爬,洞口石刻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听老人讲朱熹在此讲学的故事,馒头碎屑掉在青苔石缝里,引来蚂蚁排成细细的线。不远处的北岩寺红墙在绿树间若隐若现,晚钟响起时,我们正躲在北岩寺寺后的碑林里,看石碑上模糊的刻字,猜想古人是否也和我们一样,在某个黄昏咬着黄馒头,听长江涛声悠悠。 偶尔路过卖烧腊的马家店,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咽咽口水。
年长在异乡,但再也没见过大簸箕里堆成小山的黄馒头,也再没有大师傅用铁勺舀菜时“哐当”的声响。母校的楼宇早已在城市变迁中消失,长江边的八角亭翻新了漆面,点易洞的石阶加装了护栏,可记忆里那口带着碱香的馒头、铁勺碰撞的清脆、还有同学们在江边搭流水,乘浪的身影,却像长江水一样,在心底日夜流淌。 原来有些消失的风景,早已化作生命里的坐标——就像大簸箕里的黄馒头永远冒着热气,大师傅的铁勺永远盛着简单的温暖,而我们的青春,永远停在那个长江边的八角亭下,听着涛声,闻着麦香,把平凡的岁月酿成了最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