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小说:此情可待成追忆（之二）

江边芦苇

（注:多年前的小说，杜撰成分很大，与事实有很大出入，记录一场幻梦，一场美梦。小说是当年«女友»杂志的征文，还得了奖）

 

那是大三的第二学期，春天的脚步踏响了校园的每个角落，整个学校如同一台钢琴，敲响了琴键，响彻春的旋律。一天傍晚，所有的课已经结束，美珠悄悄地告诉温玉，她在勤工俭学期间，为一家电脑公司促销''掌上宝"，认识了一位公司职员。他很喜欢美珠，马上展开了凌厉的追求攻势。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今天他竟然来学校找美珠，当然啦，他还是不好意思，另外带上一名同事，那人也是美珠在推销电脑时认识的。

温玉早知道美珠有许多追求者，她倒一点儿不忌妒。最艳的花总是比平常的花朵更吸引人的注意，这是一条自然规律，温玉很坦然。这一次温玉明白美珠的言下之意，让她去作陪客。温玉不愿意充当''电灯泡"，可是美珠软磨硬泡:''温玉，求求你!去吧，你想想，如果多一个人，聊天也不会那么累，一张嘴只对付一双耳朵，轻松多了!"温玉哭笑不得，迁就了美珠。温玉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成了心中永远不能忘怀的记忆，记忆中飘着似有似无的一缕梨花的芬芳......

远远地，温玉便看见一名英挺的青年男子立在校门口，美珠挽着温玉的手臂向他迎面走去。不用说，这就是那位''护花使者"了。温玉瞧了他一眼，真是个帅哥!不知道美珠挑剔他什么地方?咦，还有一个人呢？美珠不是说两个人吗？正诧异间，一个身影仿佛从地下生长出来，突兀地出现在温玉视野里，吓了温玉一跳。这人刚才蹲在地上呢！难怪没看见。

他大眼高鼻，脸型带方，瞧见美珠，便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嘴里开玩笑地说:''美珠，你来迟了，这么久没见，来个拥抱礼迎接。"美珠灵巧地避开:''你迎接什么呀！半小时前我才与你们告别。你迎接一下你的新朋友吧！"说着，美珠把温玉推到他面前:''这是温玉，我的好朋友。温玉，这是窦鹏，我叫他'斗篷'，好开玩笑。"

窦鹏一下子笑了，笑声宏亮至极，如平地一声惊雷，周围有人在侧目，他毫不在乎。他的笶容在脸上快速绽放，如少年般的纯真，灿烂，温玉有些看痴了。如此豪爽不羁的男子，怎么会拥有这么动人的笑容?窦鹏转过身，他注视着温玉几秒钟，他仿佛读懂了温玉的眼神，读懂了温玉这个人。他收回手臂，缓缓伸出手掌，握住温玉的手，声音低沉:''很高兴见到你!"温玉淡淡地回应:''我也是!"她只觉得脸有些温赧，不禁半转过身，装作注意身旁的人来人往，掩饰自己的慌乱，羞怯。她恼火自己这么大了还脸红，她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这个特点。

那天晚上，天空下起了霏霏细雨，四人走进一家装饰讲究的火锅店，围着一团暖暖的灶火，窦鹏与''护花使者"两人点了丰富的火锅菜，鲜香，嫩脆，很精细。美珠，窦鹏，''护花使者"谈兴很浓，从奥斯卡获奖片«英国病人»谈到巴西球星罗纳尔多;从广州的人均四万年薪到落网的悍匪......温玉席间只是在自以为必要时插一，两句话，比如«英国病人»英文名就叫«English Patient»，悍匪落网地点在重庆等等，其余时间只是专注地倾听他们三人的谈话。

氤氲的灯光中，美珠眉飞色舞，她的脸庞艳如桃李，吸引得两位男士目不转睛，炯炯的目光盈满爱慕，热忱。这一切落入温玉眼中，她垂下眼帘，有几分落寞。她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她明白自己只是把美珠当表层意义的朋友，可是内心深处并没有对她完全敞开心扉，她记不清自己究竟对谁真正敞开过胸怀。温玉仿佛一直就那么恬淡，与世无争，没把自己纳入任何交际圈，那圈内的得失取舍都不计较，也勿须斗艳争辉。

带着惆怅，带着寂寥，温玉垂下头，那一瞬间，她感受到对面射来的如闪电般疾亮的目光，那是窦鹏，温玉的心弦莫名地颤抖了。不一会儿，窦鹏与那位''护花使者"不知为了什么事，起了争执，恰好此时，美珠的呼机响了，''护花使者"借机陪同美珠离开火锅店。

已经晚上九点，天空中飘着凉凉的雨丝，店里原来的客人已陆陆续续离开，也没有新的客人进店。温玉和窦鹏枯坐在桌子的两端，温玉一边小口啜饮雪碧，一边头脑紧张地思索，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此时，窦鹏的声音从桌子那一端飘过来:

''温玉，你真沉默，你不爱说话吗？"

温玉坦然地答道:''我听你们仨聊天也挺高兴，况且我也插话啦，你没注意吗？"

窦鹏拨拉着锅中的菜肴，直爽地开口:''光听怎么行?你有你自己的见解，观点，你始终金口难开，别人很难亲近你，也容易忽视你。你为什么不能象美珠一样，率性地说笑。"

温玉有些恼火:''我个性怎样，不要你管!"

窦鹏没有生气:''可你这样就像灰姑娘似的。"

温玉涨红了脸:''灰姑娘也有他的王子与水晶鞋，这不用你操心!"

窦鹏愣了，忽然仿佛平地一声炸雷，他轰然大笑，温玉惊讶地望着他的笑脸，有些被感染。

''哈!我知道了，你是老庄的忠实信徒，你信奉道家的清静无为。"

温玉听出话中的嘲讽，她不示弱地反驳:''你别自作聪明，我恰好奉行儒家鼻祖孔丘的行为准则一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窦鹏没有多活，他忽然站起身，迅疾来到温玉一旁的长凳上落坐，紧挨着温玉。温玉侧着身子，睨眼望他，不知他要干什么。

窦鹏乌黑明亮的大眼深深地望向温玉那双带着提防的眼眸，眸子中的清澈一览无余。窦鹏有些冲动地抓住温玉的右手，仔细端详，一副不由分说的模样。

''让我替你看看手相!"

温玉知道，这是男生接近女生惯常的伎俩。她的手白皙，修长，掌形，指形都挺完美。美珠的手远比温玉逊色，在冬季，美珠亮丽得仿佛清晨高原上的冬日暖阳，可是她的手却冻裂得如同雪中埋藏的胡萝卜。

奇怪，温玉没有感到不快，她任由自己的手被一初次见面的男子捏着。

''你父母很宠爱你，不过你不是独女，你还有一个妹妹。"

窦鹏装模作样，温玉哑然失笑:''妹妹?"从小到大，家中长女，幺女就是她一人。温玉正要嘲弄几句''斗篷"，忽然她想起什么，心里''咯噔"一下，不对，妈妈曾告诉自己，自己两岁那年，她怀过一个女孩，后来响应国家生育政策拿掉了。莫非''斗篷"指的这事:!天呀！腹中的胎儿都算了出来，真成''半仙"了。温玉''毛骨悚然"地望了' 斗篷"一眼。

''你喜好文学艺术，你今后的职业与文字有关/"窦鹏继续发表''高论"，温玉吃惊地脱口而出:''你怎么算得这么准?我一直打算毕业后，去甘肃敦煌应聘一家杂志的编辑。"

窦鹏得意地摇头晃脑:''你手相中的事业线很清楚耶！"他忽然抬起头，饶有兴趣地问:''敦煌?为什么选择那么偏远的地方，不选择本地?"

温玉两眼凝视前方，无比的憧憬与向往，''敦煌的莫高窟闻名天下，小时候看过无数遍的反弹琵琶的飞天舞，长大了做梦都想目睹真正的飞天壁画。"

窦鹏若有所思地望着温玉:''你大概喜欢莫高窟的佛教文化吧。"

温玉凝视着他，想了想，终于缓缓地开口:''我欣赏佛教的大度与包容。"

窦鹏喃喃自语:''留在本地也不妨碍喜欢佛学嘛。"他低下头，找温玉手掌上的婚姻线，他想起自己还没预测温玉的婚姻线呢。窦鹏声音缓慢，低沉，仿佛经过深思熟虑:

''你的爱人个性与你大相径庭，你内向文静，他外向健谈......"

温玉不解地横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为什么我的爱人与我个性不同?"

窦鹏轰然大笑:''因为你温柔，他急躁，你安静，他叽喳，打架，吵架都不会棋逢对手，两人在一起，既和平又热闹。"

''因为这个原因呀！"温玉也开怀大笑，两人爽朗的笑声简直要把屋顶都掀翻了。

好久，两人才敛神端坐，温玉显得生动，明快，窦鹏的眼神朦胧，迷离。他低低地诉说着:''温玉，我认识一个人，你肯定会喜欢他。不过，他与我相似，你要了解他先试试了解我，你愿意吗？"

语义暧昧的话激起温玉心湖中一道又一道的涟漪。厅内空气氤氲，室外细雨绵绵，温玉恍惚忆起，在十九世纪的英格兰，一个乔装成吉普赛算命人的富有庄园主，也曾为一个贫穷且自傲的年轻女家庭教师卜算未来，预测她的人生，婚姻，家庭......那是一个叫夏洛蒂的女作家书写的爱情经典。温玉沉醉其间，难以自拔。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人捏着另一个人的手，对望着，不发一言。美珠与那位''护花使者"就在这时，返回火锅店。原本喜形于色的美珠看到这一幕，不禁愣了，笑容有些僵硬，她不动声色地招呼大家去卡拉OK厅。

唱歌是美珠的拿手好戏，温玉顺从地跟着美珠。窦鹏，''护花使者"唱歌都不错。温玉知道自己嗓子放不开，可是唱歌从不跑调，于是不甘示弱，点了张艾嘉的«爱的代价»与裘海正的«爱我的人与我爱的人»。这两首歌曲调平和，没有高音区，温玉有把握。

接着，美珠唱了一首有难度的歌曲一一«相见时难别亦难»，是由李商隐的词谱曲而成。''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美珠悠扬的歌声可媲美专业歌手。

温玉低声吟唱这首歌，耳边回旋着美珠高亢，悦耳的女音。她忽然想起李商隐另一首七言律诗«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人们在提到她与美珠时，总是想起诗中的''沧海明珠"与''蓝田暖玉"。温玉偷瞟了窦鹏一眼，发现他正专注地为美珠击掌打拍子，温玉感到十分惆怅。

曲终人散，终于到了分手的时候，窦鹏提议，这个周末，四个人一同到城郊去赏梨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一睹名诗中的良辰美景。美珠笑嘻嘻地，随意附和。这时，窦鹏转过身，直直地迎上温玉，急切地等着她的回应。温玉心动了，她点点头:那自然好啦！窦鹏满意地道别，很快与''护花使者"融入黑夜里。温玉挽着美珠的手臂，夜色如水，她身上感到凉飕飕的。然而，她心中却象燃起一团火，暖极了。

那个周末很快就到了，温玉观察着美珠，发现她好像忘了赏花这事，一字不提，照常地忙忙碌碌。温玉有些心焦，可是窦鹏，护花使者两人毕竟与美珠是旧交情，她不便开口。到了傍晚，美珠邀请温玉看电影。在影院休息室里，美珠告诉温玉:

''他请我明天去赏梨花，你说，我去吗？"

温玉心猛跳一下，她知道，美珠指的是护花使者。''你如果喜欢他，就接受他的邀请嘛！"

''我不喜欢他，他是一厢情愿，我不愿赴约。"

温玉有些失望，护花使者是窒鹏的朋友，美珠不喜欢护花使者，自己也没理由再见到窦鹏。

''他在电话里只是邀请你去吗？"温玉有些绝望地问。

美珠身子猛地抖动一下，声音有些异样:'''他只是邀请我去，没提及其他。"

温玉敏感地注意到美珠的细微反常，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抓住美珠的双肩，''美珠，我们去看梨花好吗？你知道吗？我非常喜欢如雪的梨花。"

美珠背过身，支吾着，声音里却带着决断:''我不喜欢他，我没办法，要去你一个人去吧！"

温玉颓然地垂下手臂，她觉得美珠有些陌生，自己看着有些模糊。那晚两人默默地看完电影，一句话也没说。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有些原本不清楚的事情被冲刷得更加难以辨认，人们也没再想起。美珠与温玉即将毕业了，美珠留在当地，一繁华的省会城市。温玉回到原籍，她放弃了遥远的敦煌。两人对自己的工作都还算满意。

''美珠，想想我们三年后是什么模样?"一天，温玉倚着一棵棕榈树，轻轻地问美珠。

''三年后，我与你都拖家带口了。"美珠开玩笑地回应温玉。

温玉笑了，''是吗？不一定，可能那时我才结婚呢！"

美珠一听这话，认真地回答:''温玉，如果你结婚，我无论在天涯海角，都会赶到你那儿。"

温玉有些感动，''谢谢你，美珠，你放心，我会帮你准备好双程飞机票的。"

两人都大笑起来，青春，纯真的笑声惊飞了一树的鸦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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