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花嫁
（注:小说是二十年前的旧作，半架空性质，涪友别较真）
如君拒绝了孙昊的求亲后，自己也挺矛盾，自己明明钦慕孙将军，可事到临头，却亲手放弃了自己的爱人，这对吗？可是他平日太严厉，太冷漠，那严峻的外表下真隐藏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吗？如君可不能在怀疑猜测中，随随便便地把自己嫁了。
如今，孙将军因为求亲被拒，颜面尽失，而自己大概也被扬州人认为不识好歹，连父母都怪自己太不懂事。如君难过地向城南走去，那里有一间扬州城最温暖，最舒适的房子，那是秦家瓷窑坊，那里有秦娥，秦老汉，还有他，秦娥的哥哥，被自己误作歹徒的秦良。
秦良个性沉稳，为人谦和，如君的美丽与娇蛮，在他遇上如君的第一眼起，便深深印入心房。
秦良在外经商十年，经历无数人事，各色女子也见过不少，有宋人，也有金人。可是他从未见过象如君这样真诚直率的官府千金小姐。秦良经营南北贸易，也参与沿海，内地一线的商贸往来，天下之大，无所不有，各地风俗，大相径庭。况且凡民间女子，生于乡野，大都有其怪异之处，如君一些异于世俗的举止，在他看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相反，颇欣赏如君的大胆叛逆。
秦良很想坦诚地向如君表明心迹，可是每每面对如君清澈的双眼，便感觉到她的单纯，无邪，自己便打起退堂鼓，担心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如君不理解，大家连朋友也做不了。再者自己虽然经商，可一介草民，地位卑下，而如君终究是知州之女，云泥之别，令他裹足不前。可是每次见到如君，秦良便觉得内心情感多蓄积了一分，他真担心，这情感火山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爆发!特别是现在，他与秦娥都听说了如君拒绝孙昊一事，秦良心中自然很兴奋，虽然他不明白如君为什么会这样做，可是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好消息。
''咚，咚，咚！"如君在秦家瓷窑的门扉上，轻轻叩了三下，脆声问道:''有人吗？"
屋内，秦老爹没在，秦氏兄妹正在烧制瓷胚。两人都听出是如君的声音，面上均有喜色。秦良连忙掩饰着，继续干活，秦娥则欢快地起身打开门。
''哎哟，如君，你来啦！快进来，窑里炉火正暖呢!"
如君冲秦娥笑笑，算打了招呼。抬脚跨进屋内，她一眼，便看见秦良在专心烧窑。见她进来，只是转过脸，礼貌地轻点头，如君也只是用眼神示意一下，便默默落座。
秦娥见如君这模样，联想起城中的传言，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扶住如君的肩膀，劝道:
''如君，别烦了，孙将军虽然好，可是他的八字诀选亲条件也真苛刻。再者，他与燕儿也说不清呀！"
秦娥原来的性子很温柔，自从哥哥回来，听他讲了许多外面的事情，长了见识，加上与如君一起时的耳濡目染，言辞也日趋尖刻，不！深刻，一语中的。
如君感激地抬起头，''秦娥，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或是不对，我喜欢他，可是我却达不到他的要求。他是真心吗？况且他与燕儿那么好，他的三心二意......唉！"
如君说不下去了，长叹一声。墙角的秦良听到这些话，身子一震，有些僵直。
秦娥看看如君变红的眼眶，一把抓住如君的手，''如君，别再放不下了，拒绝了也就算了。孙将军再好，可他对你太严厉，你不是常说，他斥责你吗？其实天下好男子多着呢，秦良，是吧！"
秦娥可真是不简单，这话她对着如君说，头却转向墙角的秦良，好像说给他听似的。
秦良倏地抬起头，巧巧地，如电的目光直对上如君的眼睛，''秦娥说得对，天涯何处无芳草。"说完，深深地望了如君一眼，如君不明不白地心猛跳一下。
秦良站起来，手中拿着一件东西，来到如君面前，如君好奇地盯着它。
秦良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放在如君面前，如君仔细端详，惊喜地瞪大了双眼。哇！好漂亮的一尊少女瓷像，白瓷还没有上色，可是很明显，这是一个身着及膝长袍的年轻女子。腰间有一条丝带束着，双膝跪地，偏侧着头，手中绾着如云的长发。女子神情安祥，举止柔美，举手投足，恬淡从容。
秦良笑着告诉如君:''三个月前，我去了一趟巴蜀的成都府，那里盛产麻布，我前去采购。麻布虽不如丝绸光泽，润滑，可是冬暖夏凉，巴蜀一带的百姓很喜欢穿麻织衣衫。不仅如此，它的价格便宜，经特法印染后，花色更为古朴大方。其实江南的人穿惯丝绸，穿穿印花麻布裙也是不错的。"
听着秦良讲述巴蜀一带的麻布制裳，麻布印染，如君摸摸自己身上的蓝色罗裙，不禁对这种印花麻布裙神往起来。
''到达成都的当天，我走在成都的锦江边，看见一位临江洗发的女子，她穿着一件乳黄色的麻裙，素雅动人的身姿吸引了我，我怔怔地有些看痴了。女子大概觉察到陌生人的盯视，警觉地向我望过来，她整个面容映入我的眼帘。哇！我惊呆了，她长得和你非常相似，乍看我真以为你在那儿洗发呢！如君，可是我清楚知道，你在扬州，和我妹妹在一起，你不可能出现在那儿。我揉揉眼睛，仔细一看，发现那女子只是眉眼与你相似而已，可是那神情气质，完全与某个时刻的你，偶尔散发出来的气质神韵，一模一样。"
说到这儿，秦良停顿一下，若有所思地托起桌上的白瓷像，''一个月后，我回到扬州，便依据那次印象，做了一个少女瓷胚。"此时如君听得有些迷醉，她下意识地望向那尊女子瓷像，突然，她惊愕地发现，那女子的面容真的与自己宛如一个模子印出，仿佛洗发的女子是自己。自己真与那女子这么相似吗？
''如君，其实这女子像仿佛以你为原型烧制而成，那么就送给你吧。"
秦良的话颇有深意，如君倒没多加考虑，欣喜地从秦良手中捧走瓷像。她只顾端详白瓷女子酷似自己的栩栩如生的面容，却忽略了身旁秦氏兄妹相互会意的对视，和荡漾在唇边惬意的笑。
秦良自从两年前从北方经商回来，一到扬州街头，便邂逅秦娥与如君，岂料受到如君的误解，冤枉，这已成为扬州人的笑谈。不过自此后，如君的倩影在他头脑中挥之不去。最近两年，秦良仍常外出十天半月，经营南北，东西货运，但不再长久不归扬州。每次他从外地回来，除了秦娥，秦老爹的礼物外，还有一人牵挂着他的心思，她就是如君。秦良去了一趟徽州，便送给如君徽州精美的笺纸;秦良去了一趟海南，如君身上就穿上了彩线织花棉布衫;甚至金国的珍珠，高丽的扇子，南亚的象牙，都摆上了如君的妆台。其实对于一些贵重的物品，如君开始执意不接受，她觉得秦家开瓷窑为生，辛苦操劳，虽然秦良在外经商，可是挣的也是血汗钱，如君觉得无功不受禄，况且自己还误打过他一拳一掌一脚，内心一直内疚。这种时刻，秦良仿佛知道如君在想什么，他总是朗朗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如君你可别小觑我，我在外经商十年，恐怕半个扬州城也买得下，这点东西算什么。况且第一次见面，你就看我不顺眼，以后的日子我可得多多贿赂你，免得再遭你的暴打。"
如君羞红了脸，白皙的手指往他前胸一戳，
''秦大哥，看不出，你是个财主耶！你的秦娥妹妹有这些珠宝礼物，而我与秦娥情同手足，我有份也不为过。好啦，看在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上，我不暴打你了。"
两人相视而笑，亲人一般，不再觉得有什么不妥。
此时，如君捧着秀美的白瓷女孑，突然内心某根弦被拨动一下。或许经历了孙昊一事，对于男女之情，有些事情如君有些开窍了。联想起秦良对自己的种种好意，他每每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飘浮即逝的一瞥，仿佛有种深藏的情愫。如君警醒地抬头，直直地望向秦良那双平静，却暗藏锐利的眼睛。
''秦大哥，你实话告诉我，你真在成都遇见过一位貌似我的女子吗？或者是压根就没这人，你只是单纯以我为蓝本，烧制这一瓷像?"
面对如君的质疑，秦良没有回答，他知道自己等待多时的关键时刻到了，他没有逃避，反而坦诚地迎上如君装满问号的大眼，
''巴蜀一带远离南宋的统治中心临安城，受程朱道学礼教束缚不大，更多地承袭古风，民俗古朴粗犷，那里的女子较少裹足，鲜少呆在深闺大院，而是同男子一样，在外从事某一行当。一些贵族千金与民间女子相比，除了多读点书，衣着鲜亮些，举止文雅些外，行事作风也相差不大。"
''巴蜀一带真是这样吗？"如君忘了刚才的疑虑，美目迸发出一种灼人的热情。
秦良动情地望着如君因激动而泛起红晕的娇颜，平静的眼神改变了，充满了骇人的，足以令人熔化的炙情烈焰，他仿佛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大胆地抓住如君的手，急促地表白:
''如君，你拒绝了孙昊，就忘了他吧。跟我到成都去，那儿的空气会让你自由得想飞，没人笑话你，没人批评你，而我会在你身旁照顾你一生一世！"
看见一向温良恭让的秦良象换了一个人，一下子变得冲动热情，如君有些傻了，她使了使劲，抽不出手，只好任由秦良握着。一旁的秦娥见哥哥终于说出憋在胸中多时的话，内心既高兴又着急。高兴的是，个性深藏不露的哥哥终于向意中人倾诉爱慕，如果一直憋下去，真不知哪天把人憋坏了;焦急的是，如君会答应吗？还是令哥哥伤心?对爱情迟钝的如君才捱过了孙昊的求亲，内心烦恼不堪，又马上遭遇哥哥情感的狂风骤雨，瞧她傻乎乎的模样，秦娥真有点心疼，她更担心如君会拒绝成为她的大嫂。
''如君，你答应哥哥吧，他理解欣赏你的个性，对你一直情真意切，你是知道的呀！"
如君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一个字，如君想起了孙昊那双惯常的冷峻的双眼，他的唇角却上扬，透露的难道不是宠溺与宽容吗？如君使出全身的力气，抽回被秦良抓住的手，低声说:
''秦大哥，对不起，我现在没法考虑这事。"
话一说完，如君转身飞快地跑出秦家瓷窑，向扬州府宅奔去，遗留下少女白瓷像，静静地躺在桌上。秦良欲追出去，秦娥扯住他，耳边传来妹妹的劝解:
''哥哥，别为难如君了，让她好好想想。"
如君一路飞奔，江南堤岸吹来的暖风拂弄她的长发，带着春天的湿气，粘住根根细碎的发丝，刺痒她娇嫩晕红的面颊，这恼人的杨柳风!如君悻悻然理顺碎发，暗自感叹时运难测。自从满了十六岁的婚嫁年龄，最初确有几户侯门，员外提亲，可是这些公子哥虽个个惊叹她的美丽，但观其言行举止，大都掩面叹息而去。侯门深似海，庭院深深深几许，娶了如君这样粗鲁，另类的媳妇，对于她，家规族法统统不在眼里，那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结果提亲队伍勉强剩下几人，或贪州官钱财，或图侯门势利，如君全弃之如敞帚。其实如君心中没有门第，财富观念，民间的一些贫贱夫妻往往令她动容，可是在一般的扬州百姓眼里，如君是堂堂官家小姐，草民男子是高攀不起的。并且如君举止不同于世俗，一般的人也难理解，恐怕娶后难调教。结果，周如君就像扬州群芳宴中那道最鲜美的菜肴，只因盛装的器皿式样过于古怪，掩盖了它的绝世芳华，下箸者寥寥。
现在短短几天内，声名远播的孙昊向她提亲，拥财无数的秦良向她示爱，如君有点晕头转向了，自己行情看涨了吗？唉！缘分要不来，就整整四年不出现，而现在生命中出现两个有缘人，自己难道都与他们失之交臂吗？如君想起秦良那张儒雅透着坚忍的俊颜，恍然惊觉，两人个性那样契合，他的欣赏，他的钦慕，全化作春风细雨，慢慢滋润沁透与他相识每个日子。如君不禁潸然泪下，可是自己刚刚拒绝了孙昊，难道自己不爱孙昊恋秦良吗？这问题让如君心头一震。孙昊英勇杀敌，刺杀金帅，严格治军，他冷凛的气质下面，是他对大宋子民仁厚的爱心。多少次，午夜梦回，如君头脑中挥之不去的是梦中的孙昊，孙昊那刚毅俊美的容颜，如君痴痴地再也难以入眠。''我不清楚他到底爱不爱我，可是我知道，他热爱大宋的江山与百姓。"如君喃喃自语，她已拒绝了孙昊的求亲，这辈子恐怕也再没机会成为他的娘子。可是，如君已决定，自己也不能这样弃孙昊而嫁秦良，即使秦良如此多情。
看着有些幽远，冷郁的天空，如君口中迸出一句诘:
''秦大哥，今生就当我欠你吧，来世再嫁给你!"
这，真应了苏轼的词:天涯何处无芳草，多情却被无情恼。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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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1-18 18: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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