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淌,水声长,幼时顽劣捉蟹忙;
断壁椽,桂花香,别来相忆泪双行;
青瓦房,旧石墙,斑驳流年故人亡。
一一题记

五爸排行老五,我从小过房给他,叫他爸爸。但我自己真的有一个排行老四的爸爸呀,我又不愿象别的孩子过房后叫自己爸爸为伯父,于是我就聪明的叫亲爸为“爸爸"降调四声,叫五爸“爸爸"为升调二声。现在想来,当时那么小的我真是聪明极了,一下子就拥有了两个爸爸的爱。
爸爸(以下所述之爸爸皆为五爸)年轻时因给地税所代收乡镇的税收,收入比广大的农村家庭自是丰盈不少。于是他的择偶条件自然是水涨船高,寻遍相邻几个乡镇的柴火妞们竟然没有一个能入得了眼的。曲高和寡,单着就一直单着罢。
每个逢场日,爸爸在场填里是有固定的办公地点的,他那里总是人山人海,做生意的挤在一堆(好象年代久远还是地处偏远,还沒有形成排队缴税的习惯),这个喊:周老五给我收了来!那个叫:周干事,先给我收了呀!真是乱成一团。我站在一边,眼见着大把大把的钞票,一会儿就装满了抽屉。我眼里发着光,小跑着去帮他捏捏肩,再甜甜糯糯的叫声爸爸,一两毛的小钞就欢实的躺在我手心里。八几年的一两毛可不敢小瞧,一毛可以换二十颗糖,两袋瓜子,别的真记不得了。我额外的爸爸可是我童年小金库零花钱的真实存在。

爸爸与祖父母分开单独居住,他的土墙木屋可是我童年里最开心的去所。他有散发着书香的大柜子,大柜子里有古文版的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水浒、说岳全传等等。小学三年级我就会整天呆在他的书桌旁,一边看古文小说一边查阅不认识的字,我上中学后,文言文考试除开作文都不会有扣分,大抵都得益于偷看爸爸藏书的功劳吧。除去古文经典,还看了很多期的今古传奇,后来我这满脑子的奇思妙想也应得益于此罢。还看过一本分上下集的武侠小说《玉娇龙》,后来都拍成了电影《卧虎藏龙》,我曾固执的认为章子怡还没有刻画出一个大家闺秀与草莽江湖的爱恨情仇。直到最近突然觉得章子怡骨子里的清高才真正就是玉娇龙完美的存在。可惜我实在舍不得那么好的小说不推荐给同学看,终于于我中学时,《玉娇龙》从我的手里遗失了。

小学四年级曾为爸爸写过一篇叫《泥船》的满分作文,现在还清楚的记得。那时农村的田是稀罕的,精耕细作,不能怠慢了土地一丝一毫。院子里用木头做了一个小船,用于田里土质分布不均,将泥土多的一面拉到泥土少的一面。爸爸在田里运泥,我总会缠着他,让我坐在船里,拉着泥和我在田地里飞驰,夕阳的余辉里,爸爸宠溺的弓着腰带着我来来又回回。现在,老院子里没有人了,我却固执的爱上了老院子,这里有我童年所有的记忆;这里有我最亲最敬的长辈们。

爸爸在他四十岁后,我中学时终于遇上了对的那个人,一个带着三个娃的寡居的同村婶婶。他那么义无反顾,不惜与祖父母反目,不惜与哥嫂翻脸,提着他的铺盖卷,搬进了风雨飘摇的那个家,独立撑起三个年幼孩子的整个希望。从那时起,爸爸变了,爱打牌的他戒赌了,对哥嫂也开始争夺田边地角,对我也不再宠爱,我是失去了我其中一个爸爸了,我开始不理他,开始轻视他甚至鄙薄他。我也妒忌他的新孩子们,他在大街上提着零食饼干对我视而不见,他在小牌局上与堂哥姐们锱铢必较,他是把他从我们大家族里剥离开了吧,这还是我最亲最敬最爱最公平最无私的爸爸么?我也开始漠视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他,一个鳏居多年的老男人突然遇见了家庭的温暖,怕是谁也抵抗不了的温情吧。

爸爸在他的新家,养育大了三个孩子,很体面的为她们置办了丰厚的嫁妆。2012年的一场大病,让他一病不起,胃疼,疼得只能倦缩在床上,在破旧的木楼映衬下,脸越是带着土色,身子像虾,瘦小而没有生气,轻声地呻吟,生怕吵闹了五婶,尽量压抑痛苦,但痛他永远在,苦他想一个人承受,没有经历过苦痛的人哪能理解这隐忍着痛的偏爱。
后来痛感更强烈了就整夜的嚎叫,需要不断的喝凉水,一口热食也不能下咽,破旧的木楼在五婶吱嘎着的脚步声里颤栗。刚喝一口凉水,紧接着又会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一会就让木楼板上溅满血水,灶堂里的草木灰不断地往床前堆了一层又一层。五婶也实在心力憔悴了,只得找人把爸爸抬到楼下簸箕里,说是抬,也不过只剩五六十斤的体重。簸箕里铺上黑而薄的旧棉絮,时而呻吟,时而需要抬起后背吐血水,簸箕旁边摆的洋瓷盆,装上草木灰,草木灰只是让新鲜的血水看上去不是那么触目惊心。每天都要换上十几盆草木灰啊,去探望的亲人莫不是泪水涟涟,我们都真切的希望他快一点过去吧,过去了就没有痛苦了。历经40多天的磨难,爸爸气若游丝,微张的嘴吐出最后一口气,凹陷的眼眶滑落最后一滴血泪,终于撒手而去了。曾经那么鲜活的生命,那个年轻时眼高于顶,满腹书生气;那个中年时顾惜继女,拼命干活的爸爸,还未到老年就因为病痛在痛苦的嚎叫声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瘦得连眼睛也闭不上。辛苦了一辈子,劳累了一辈子,田里挣扎,地里拼命,终于走完了他辛劳的一生。
我是真正彻底失去了我的其中一个爸爸。

